湖北日报记者周芳周志兵
一间10来平方米的小房间,一位院士在三峡工地住了10年的“家”:没有时髦的摆设,更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一张简陋的双人床就占了大半空间。
在连接“家”、办公室和施工现场的那条路上,郑守仁一走就是10年。
峡江风雨染白了他的双鬓,为成就三峡工程这朵傲人的“中国之花”,他殚精竭虑,无怨无悔。一个个世界级难题被攻克,他却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眠
1994年,郑守仁治水生涯中不寻常的一年。
倾注中华民族百年梦想的三峡工程开工了,53岁的郑守仁已是长江委总工程师,担负起主持三峡工程设计的重任。设计是工程的灵魂。描绘三峡工程的宏伟蓝图,要挑战多少技术极限!
“最难忘的是1997年的大江截流。”6年前的惊险和考验,郑守仁至今历历在目。
当时,江面宽790米,水深60多米,超出特大型工程截流水深的二至三倍,江底还有20多米的松软淤沙,截流难度之大,世所未有。
全世界都睁大了关注的眼睛。多次水工模型试验的结果不乐观:截流戗堤进占过程中,由于深水中高堤重压,淤沙滑出,堤头随时存在不同程度地坍塌,施工安全潜藏巨大的威胁。
“首先确保施工安全,如果造成安全事故和人员伤亡,作为设计单位,没有任何理由原谅自己。”郑守仁反复告诫自己。
此后一个多月,他终日苦思冥想,夜不能寐,只有靠服安眠药才能强行休息一会。
在集中大家的智慧后,郑守仁创造性地提出“人造江底,深水变浅”的平抛垫底方案:用70多万立方米石渣料把江底淤沙压住,在正式截流前将江底抬高到安全高程。这一崭新设计不仅确保了三峡工程顺利进展,还获得国家优秀设计金奖、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
1997年11月8日下午3时30分,当大江截流现场响起震天的欢呼声时,悬在郑守仁心头的石头落地了。
2002年,又一个世界级挑战摆在了三峡人面前。
导流明渠截流规模虽不及大江截流,但流量大,落差高,重要力学指标均高于长江葛洲坝截流和三峡大江截流,是世界上综合难度最大的截流工程。
出人意料的是,截流前夜,郑守仁显得格外轻松。
自信源于科学周密的设计方案。在郑守仁的带领下,长江委设计人员日夜奋战,最终敲定了截流方案———双戗双向立堵截流,设计方案再次填补国内空白。
明渠截流,有惊无险。2002年11月6日上午,奔流千古的长江再一次被人类的伟力截断。
三峡人,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三峡工程,这座凝聚民族非凡智慧的丰碑上,刻上了郑守仁的名字。
那么忠厚温和的一个人,面对质量问题他却会毫不留情地发脾气
从陆水到乌江渡,从隔河岩到葛洲坝,再到三峡工程,40年弹指一挥间,郑守仁已由风华正茂的小伙子变成了鬓发霜染的老人。
“这些年来,他最大的变化是年龄,永远不变的是他那种认真精神和谨慎态度。”妻子高黛安最了解他。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是周恩来总理当年对葛洲坝建设者的谆谆教诲。20多年来,郑守仁把这句话镌刻在心里。
1996年春节,三峡左岸非溢流坝8号坝段进行基础验收。经过几个来回,直到大年三十,该坝段都未能达到验收标准。
正月初一大早,郑守仁忧心忡忡地赶到施工仓面。施工单位以为,大过年的,验收可能会轻松一些,作好开仓浇筑准备。
“基础处理没有达到设计要求,我不签字!”一向温和忠厚的“郑总”斩钉截铁。
当天下午,施工方认认真真按他的要求将地质缺陷处理妥当后,他这才同意验收。
“三峡工程是千年大计,国运所系,每一个细节都要确保万无一失啊!”
正是这种对国家负责、对人民负责、对历史负责的信念,支撑着郑守仁10年的殚精竭虑。
他有一本特殊的日历,上面没有节假日,逢年过节,人家往家里赶,他往工地赶;他还有一张特别的作息时间表,上面没有白天黑夜,同事们都心疼地说他是“工作狂”。
无论酷暑寒冬,刮风下雨,工地坎坷不平的道路上,纵横交错的钢筋丛中,封闭潮湿的廊道里,都能看见他的身影。
去年除夕,郑守仁召开两个会议,专门研究坝后坡边坡稳定。开完会,又去察看现场。举国万家团圆时,同在三峡工地,妻子却与他隔江相望。
“他几乎没有什么业余爱好,每天晚上看完新闻联播,就去办公室工作,不到十点不回家,每天早上也提前上班。”
同是技术人员的妻子,对他的忙碌从来没有一句抱怨,她理解他的拼命,理解他的痴心,他早已把自己的生命融进了三峡工程。
10年来,郑守仁主持的关于三峡工程设计技术讨论会共1900多次,亲笔撰写的现场设计工作简报和会议记录达200多万字。算下来,平均每两天开一个会,写1000多字设计材料。
据不完全统计,仅主体工程混凝土工程量一项,经他优化设计,节省混凝土100多万方,为国家节约投资3亿多元。
夫妇俩在工地住了40年,女儿16岁才第二次见到父亲
“十四小区4316号”,郑守仁夫妇在三峡工地的家。与其说是一个“家”,不如说是一间拥挤的小房间。
摆下一张床后,所剩不多的地方被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衣柜占据了,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的药。
长期呆在工地,郑守仁积劳成疾,他患有肝病和高血压。单位领导几次让他到外地休养,他不同意。有时去食堂晚了,赶不上吃饭,他就吃点面条,或拎上两个馒头。三峡开发总公司领导要在餐厅给他开小灶,他一口谢绝,每天和大家一样,揣着饭卡排队买饭。
1997年,大江截流成功后,郑守仁远在苏州的独生女儿发来一封贺电。一句“爸爸,您辛苦了!”,勾起他多少酸楚的回忆。
1968年,女儿出生在乌江渡工地,夫妻俩工作太忙,女儿不满周岁时,就被送到苏州的外婆家。
女儿高考那年,别的家长都为孩子读大学的事奔忙时,郑守仁夫妇还埋头扎在工地里。
“你连孩子考多少分都不知道?”听到同事惊讶的问话时,高黛安心如刀割。
16年了,他们对女儿照顾得太少太少!
高考完后,女儿趁着暑假,兴冲冲地从苏州来到当时的葛洲坝工程建设现场,她想亲眼瞧瞧父亲设计的工程。
这是父女俩16年中第二次见面,郑守仁好想多陪陪女儿,弥补沉淀在心头的父爱。可是,每天的工作排得满满的,他对女儿说,明天吧,明天爸爸一定陪你去看工程。就这样日复一日,一直到女儿临走的时候,他也没能抽出时间。女儿带着遗憾离开了工地,含着委屈的眼泪留下了一句令人心酸的话:“爸爸爱工程胜过爱女儿。”
爱,多么温暖,多么真诚的情感,郑守仁把他全部的爱献给了祖国的江河,献给了人民的三峡。
对女儿,他心里藏着一份深深的歉疚。每年9月15日,女儿的生日,他总会提醒妻子,一块吃碗面吧,遥祝女儿生日快乐。
去年暑假,已经上了小学的外孙女跟着妈妈来到三峡,这是祖孙俩第一次也是迄今唯一一次见面。
“年轻时,也曾经羡慕外面的繁华,也想有个安定的家,但建设三峡工程是几代水利人、几代中国人的梦啊,我幸运赶上了好时代!”
十载春秋,郑守仁和千万个三峡人一样,用赤诚和奉献,用生命和激情,铸就巍巍大坝,铸就民族的自信和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