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9月11日，河南省郑州市某装饰工程公司总经理李兆林的母亲，62岁的刘绣花老人，在状告儿子“不孝”败诉后自杀身亡。在清理老人焚烧的灰烬时，人们惊奇地发现了几十张未燃尽的人民币百元大钞残片，十几件面料考究的衣服碎块。另外，在老人的遗物中，还有成箱成箱没有喝完的脑白金、蜂王浆等高级补品，以及成色极佳的金戒指、金耳环若干……

人们在为老人的糊涂痛心惋惜的同时，不禁要问：这么一个不愁吃、不愁穿、又不愁没钱花的老人，怎么会以“不孝”为名起诉儿子呢？她和儿子间究竟有什么不能“摆平”的深仇大恨而要以死来了断呢？

父母被两个儿子分别“承包”

刘绣花老人有两个儿子。1999年4月，在省城开装饰公司的大儿子李兆林买了房子，把爸妈从农村接到郑州居住。9月，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弟弟要结婚，李兆林就代替父亲出钱出面一手操办，并把自己的房子腾出一间给弟弟做新房。刘老太太是个喜欢热闹的人，那时候，每天有人在家里出出进进，尤其是星期天，儿孙们拎着大兜小兜的东西，成群结队地拥进家里，祖孙三代十几口人热热闹闹的，劳累了一周的刘绣花就觉得十分满足。

然而，一大家人挤在一起，时间长了难免磕磕碰碰。为减少矛盾，2001年初，大儿子李兆林一家搬进了郑东新区新买的房子里。随后，二儿子也按揭购房有了自己的小家，三代同堂的大家庭一夜之间只剩下刘绣花老两口了。

2001年6月，老伴哮喘病发作住进医院，两儿媳为陪护父亲的事弄得脖粗脸红。父亲出院后，李兆林兄弟在赡养老人的问题上，决定实行“终身承包责任制”：弟兄俩一人管一个，老大负责母亲，老二赡养父亲。此后，父亲搬到弟弟家，母亲则一个人留在了老房子里。

李兆林为了更科学地照顾母亲，找来《老年膳食科学配方》、《老年营养大全》等书籍认真揣摩。他撤掉母亲床上原来的席梦思，换上有利老人健康的山棕保健床垫，又带母亲到医院做了一次全面的健康状况检查，还给母亲买来整箱的花旗参、脑白金、菊花茶……给母亲安排了钟点工，每天定时来照料母亲的生活起居。

然而，这样的生活刘绣花老人并不感到快乐。每天除了在钟点工照料下进补、喝茶、吃饭以外，她剩下的时间就是独自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打盹儿。实在闲极了，就捡起孙子丢弃多年的积木一块块地摞起……孤独的生活使她感到郁闷，她怀念过去那种儿孙满堂、忙碌而充实的生活，眷恋与老伴知冷知热、朝夕相处的时光，更渴望能与孩子们贴心贴肺地说说话。

老夫妇“幽会”惹祸端

2001年10月的一个周末，刘绣花老人亲自下厨，从早上忙到中午，为要来家吃饭的大儿子一家做了一桌丰盛的午餐，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儿子有应酬、媳妇要加班的电话。失望与伤心使她忍不住给住在城市另一端的老伴打电话诉苦。

电话里听到老伴声音的那一刻，满腹委屈使她泪如泉涌。老伴劝她“想开点”，并决定趁二儿子小两口也不在家，去与老婆子“见上一面”。

刘绣花老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次约会竟把老头子送上了不归路。

那天，直到很晚了老伴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她。因天冷受寒，加上吃了一些不好消化的东西，老伴回去后就咳嗽发烧，一病不起。

两个儿子把父亲生病的怨气全撒在刘绣花老人身上，儿媳则埋怨她都60多岁的人了，还私下里偷着见什么面！句句话语就像软刀子，绞得老人懊恼羞愧，无话可说。半个月后，老伴因肺气肿哮喘并发心肾衰竭撒手西去，刘绣花老人趴在老伴的身上哭得死去活来……

长期独守空巢的孤寂，加上失去老伴的悲伤，使刘绣花老人变得焦虑不安，晚上失眠多梦，白天头痛乏力，心慌气短，她无目的地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走累了就躺在沙发上长吁短叹，暗自落泪。

放心不下的李兆林带着母亲到省老年健康中心咨询，得到的答复是，母亲患上了他从来没听说过的“空巢综合征”。专家告诉他，消除这种心理障碍的主要途径就是设法排遣老人精神上的空虚和孤独。

专业“陪聊”怎能讨好

按照医生的建议，李兆林动员母亲培养高雅的情趣和爱好。他从市老年俱乐部花大价钱聘请高级教练，一天来一次家里手把手地教母亲练习八段锦。可老人刚练几天就半途而废了。妻子说现在社会上出现一种新型的职业———陪聊，就是价钱贵一点。李兆林说钱不是问题，只要能让老人开心就行。

2002年3月的一天下午，李兆林到陪聊公司交了半年600元的服务费，就带着衣着简洁的男青年小余敲开母亲的房门。母亲拉着儿子刚想跟他说几句话，他的手机就响了，李兆林听完电话急匆匆离去了，临走前给母亲留下一沓钱。看着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刘绣花老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经济窘迫的小余目睹李兆林大把掏钱的慷慨，内心触动很深，话题也就从她的儿子谈起。他夸老人有福气，养了个既出息又孝顺的好儿子。谁知他掏心窝的话不但没博得老人的欢心，反而使她更加伤感，最后竟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这次“失误”使小余与老人谈话时加倍小心，交谈中尽量避开与儿女有关的话题。可是无论小余的谈话多么有技巧，老人始终觉得不像和孩子们在一块那种亲情交融的愉悦，小余越是铆着劲天南地北地海聊，老人就越觉得他是在变着法儿从她兜里往外掏钱，一周不到，老人把他“炒”了。

李兆林被母亲的自作主张气得直叹气，母子俩发生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争吵，他抱怨母亲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怎样才合心意，“没见过这么难侍候的老人！”憋着一肚子气的刘绣花老人更是委屈万分：“和一个生人在一起，能有啥聊头？嫌烦送我走，不连累你了！”说着老人站起身就要收拾自己的东西。李兆林怎么能让母亲走呢？老家的条件终究不如城里，再说当初家乡人都知道自己赚到钱把老人接来享福了，如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回去，人们背后会咋议论呢？

好说歹说总算把老人留了下来。李兆林同妻子商定，两个人周末轮流到母亲那里陪老人说话。然而，就是这看似平常简单的“说话”，也在两代人之间变得繁重和艰难起来，不仅没有减轻老人心中的不满，反而使他们之间的积怨更深了。

老人常常说话到很晚也不睡觉，不是说老家谁养老母猪得法儿，一窝能产几十只猪娃，就是眯缝着眼睛沉醉到久远的回忆里，述说那些孩子们早已耳熟能详的陈年旧事。对老人的话，儿子、儿媳得强打精神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如果瞌睡打盹儿，老人就会大声发脾气：“连说句话都没人爱听，活着还有啥意思！”结果把儿子媳妇弄得筋疲力尽。陪老人说话成了儿子、儿媳沉重的负担。

2004年4月12日，刘绣花老人一连给儿子打了几个电话，说自己病了。李兆林来到母亲的床前，老人“呼”地将脸转向里面，无论怎么问她都不吭声。李兆林请医生为母亲诊治，却没有查出什么毛病。见老人身体不好，李兆林丢下手头的生意，坚持和妻子轮流守护母亲，一天几顿把饭做好端到她手上。

一天，儿媳正在厨房里忙活，突然听到老人叫她。跑进房间闻到一股恶臭，老人竟把屎拉在了裤裆里！儿媳用了整整一卷卫生纸才给她擦拭干净，然后又为她换上干净衣服。这边卫生间里的媳妇还没把脏东西洗完，那边老人又恶狠狠地叫唤着要水喝……

接连几天，老人周而复始乐此不疲，把儿媳妇折腾得晕头转向。对此，儿媳颇为不满：“又不是卧床不起，怎么就往自己裤裆里屙呢？劳累别人不说，你自己就不嫌难受？”更令儿媳不解的是，无论老人哼哼得多么厉害，样子显得多么痛苦，饭量却一点儿也不减，儿媳每天买来的香蕉等食物总是被她吃得一干二净。儿媳见她不知饥饱地吃东西，就劝她少吃点，躺在床上不动，吃多了不好消化。老人竟说：“想让我饿死？我偏不死，就这样拖下去，看你们有啥办法……”

遭遇“精神养老”新难题

2003年5月1日晚上10点多，李兆林忙完内弟的婚事后和妻子一起回家。推开母亲的房门，他俩大吃一惊：天天卧床不起的母亲正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用小刀切着苹果吃。见儿子、儿媳这么快就回来，老人多少有些难为情，但马上又把脸一沉：“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儿媳没接腔，停了片刻，问她：“你的病好了吗？”老人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什么借口，最后，突然拉长了脸站起来，大声说：“我看你们是不是真心孝顺我，咋啦？”

儿子的心凉透了。原来母亲半个多月来一直在装病！李兆林实在想不通，自己把一颗心都掏给她了，她竟然还要玩这种作践人的把戏。

从此，李兆林虽仍然坚持让助手不间断地给老人送来钱物，但他再也不愿到母亲这里来，偶尔过来一趟，听着母亲喋喋不休的唠叨，李兆林一言不发，放下东西在屋子里站一会儿就走。看着儿子表情淡漠的脸，刘绣花老人心里的怨恨逐步升级：让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舒坦！

6月26日，刘绣花老人在政法学院毕业的侄子支持下，向居住地派出所递交了一纸诉状。诉状中，老人说儿子对她冷淡，长期不关心她的精神生活，剥夺了她享受天伦之乐的权利，给其精神造成极大伤害，没有尽到赡养义务。请求判令儿子：1．每月至少要有五天到老人的房子里居住；2．每个周末带着孙子到老人身边来，一起吃饭、说话；3．平时多打电话问候……

8月27日，派出所经了解认为：李兆林对老人已经尽到了赡养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只对赡养人不履行赡养义务规定了“老人有要求赡养人付给赡养费的权利”，而对赡养人不履行“精神赡养”义务应承担的法律责任没有作出相关规定。目前法律对“精神赡养”的支持还很薄弱，尚无具体可操作的法律依据，故建议采取调解的方式。

调解没有达到刘绣花老人预期的目的，她恨恨地想：在这儿告不了你，咱回家算账！

9月初，愤愤不平的刘绣花怀着一颗复仇之心回到新郑乡下的老房子里。

在畸形的报复心理支配下，刘绣花老人找到了娘家两兄弟。她泪流满面地诉说了儿子对她的种种不孝以及她打输官司的事，兄弟俩气得捶胸顿足，说一定要替姐姐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甥。

第二天，接到电话的李兆林火速赶回老家，两个舅父阴沉着脸坐在母亲两旁，对他一顿训斥，李兆林“扑通”一声跪倒在三位老人面前，伤心地说：“舅啊，您叫我咋开口给您说啊……”李兆林把他跟母亲之间的恩恩怨怨，以及这次母亲告他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讲述一遍。涕泪交流的李兆林指天发誓说：“舅，我要说半句假话，您剥了我都不亏啊！”

兄弟俩疑惑地扭过头，用探询的目光望着姐姐，刘绣花老人别着脸朝里一句话不说。兄弟俩明白了，他们“呼”地站起来对姐姐说：“你这叫啥事？你丢咱刘家的人！”说着重重地叹了口气，摔门而去……

娘家兄弟的反目，使刘绣花老人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黄昏的时候，她蹒跚地来到老伴的坟前，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几位要好的老人找她想说说宽心话，喊了半天却没一点动静，她们赶紧喊来几个年轻人把门撞开，发现刘绣花老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桌子上散落着几粒安眠药片……

2003年9月17日，办完丧事，李兆林抱着母亲的遗像回到郑州市老人原来的住处。他把屋子打扫干净，母亲的东西也按照原来的位置重新摆放好。

看着客厅里几乎被母亲坐穿的沙发，李兆林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小时候母亲对他的呵护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重现。他在哀痛失去母亲的同时，又感到万般委屈，为什么母亲要以这么惨烈的方式来向他抗议？母亲的死，使他遭到不明真相的人的诽谤中伤，可他一直是在努力让妈妈过好日子的呀，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文中李兆林，刘绣花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