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记者曾祥惠 杨发维 李济东 杨礼兵 翟志清 黄俊华

编者按
在湖南日报与本报组织的“记者换位看湘鄂”大型跨省采访活动结束之际,在记述一县一市的报道刊登完毕之后,本报记者仍感心潮起伏,言犹未尽,又综合自己在历时一月、行程万里采访中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围绕边界经济这一新课题,撰写了一组分析性、思考性报道,从今日起连续刊出,敬请读者垂注。
虽然多少次从书本、地图上了解过洞庭湖,自认为对这个身为我国第二大淡水湖的湖泊并不陌生,但当我们5月下旬踏进总面积为18780平方公里的洞庭湖区域后,还是被它迷宫似的地形地貌,蜘蛛网似的河道沟渠,错综复杂的南北水系震撼了。
地处湘东北、鄂南相交处的洞庭湖,一湖锁两省,在湘境内15200平方公里,在鄂境内3580平方公里。这一我国罕见的湖积、冲积平原,地势平坦低洼,海拔多在50米以下,最低的临湘谷花洲海拔仅23米。正因为如此,洞庭湖成了湘鄂南北水系齐聚的洼地。在湖南,由南向北或由西向东的湘、资、沅、澧四条河流,全部注入洞庭;湖北长江中游河段荆江之水,由北向南,由松滋、太平、藕池、调弦(此处1958年堵塞)四口,分泄入湖,再出岳阳城陵矶向东汇入长江。
一言以蔽之,洞庭湖是一个吞吐型湖泊,是容留几乎全湘降水,又调蓄长江荆江洪水的天然湖泊。
荆江与洞庭湖的关系,经历了漫长的历史演进过程。约2000年前,湖北古云梦泽南连长江,北通汉水,方圆九百里,长江洪水涌出三峡,调蓄云梦泽,再下汉口。那时的洞庭湖,还只是君山附近小块水面。然而,长江、汉水大量洪水挟带泥沙涌入云梦泽,历经1000多年淤积,云梦泽不复存在,代之以星罗棋布小湖群,扮成湖北“千湖之省”。与此同时,荆江河槽开始形成,九穴十三口作为洪水通道,使洞庭湖南连青草、西吞赤沙,横亘七八百里。先民们在荆南洲滩上从事生产活动,堵口并垸,江水不再四处奔突,改由四口南流,洞庭湖湖面水位抬高、面积扩大,“八百里洞庭”由是诞生。
又一言以蔽之,洞庭湖南北两湖平原的广袤原野,是一块由水衍生、赖水养育且为水所困的土地。
洞庭湖东南西三面,环湖皆被湘、资、沅、澧四水河网,切割成连片的平原沼泽。洞庭湖之北,荆江南部水网,又由一个一个堵口民垸充塞。我们采访经过的澧县、临澧、津市、安乡、华容、云溪等县市区,分属洞庭湖西、南与东部。受洞庭湖调蓄洪水的影响,这些地方多年忙于治水兴农,以农为主的区域经济结构单一,经济发展步履艰难。湖之北部,则是湖北松滋、公安、石首。相同的生存环境,使他们与湖南兄弟县市,同处农业大县、经济穷县的尴尬境地。
1998年长江流域的特大洪水,洞庭湖南水猛涨,北水剧泄,频频告急。先是湖南安乡堵口并垸的安造垸,难御挤压,溃口失守;继而湖北公安的孟溪大垸,压境洪水情势日急,也失守溃口;接着,洞庭湖南北一批民垸先后告破。这是建国几十年间,洪水横扫洞庭最为惨烈的局面
目睹举全区域之力修筑的堤防一处处为水所毁,人们心灵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上溯几十年,不少关注洞庭湖变迁的有识之士,曾不止一次呼喊,人类不要与这块水域争地。然而,当年这种呼喊显得苍白无力。洞庭湖南北的农业生产持续升温,原本属于湖水的地域,不断被堵口复堤,开垦成稻花飘香的良田。长江年均入湖的15875万立方米泥沙,与三湘四水入湖的3417万立方米泥沙,形成对洞庭湖的夹击。洞庭湖河床、湖底不断淤积,泄洪流量和调蓄容积逐年减少。
人们从对洞庭湖的索取中得到了粮食、棉花、油料等丰厚的农产品,一批把农业产业做到极致的县份,成为湘鄂两省光耀国内的农业大县。然而,大自然终究还是突破了它可以容忍的限度,用无情的报复,唤起与之相伴相生的人类的深沉反思。
得三湘四水养育之恩的中华民族优秀儿子朱镕基,出任国务院总理。由他参与主持的灾后治水,为国内外瞩目。数以千百亿计的资金,投入长江堤防建设,投入洞庭湖南北治理;数以百万计的人口移民建镇,为洪水让出一处处通道。与此同时,一场波及洞庭湖南北的经济发展思路大调整,也在遭受洪水重创的湘鄂边界县市悄然展开。
湖南澧县退田还水,临澧退田还水,津市退田还水,安乡退田还水,华容退田还水。湖北松滋、公安、石首,也演绎着相同的故事。据不完全统计,还水的200多万亩农田,变成了水产养殖基地,为农民打开一片致富新天地。
走出传统思维模式,洞庭湖南北的县市猛然发现,一条比过去为农为水左右要自如得多的兴工富县道路,是如此宽广。
先看南边,生龙活虎:澧县利用焦柳铁路穿境的便利,引进20个国家和地区的客商投资兴业;津市拿出汽车配件生产的优势产业,吸引巨资兴建汽车配件工业园;华容以全国棉花生产十强之一的资格,合资建立三个不同产品方向的纺织厂;安乡自筹资金兴建城市防洪圈,聚集资金2.5亿元投向一批市场看好的工业项目。
再看北边,勃勃生机:松滋开发氵危水风景旅游区,扩大省内外驰名的“白云边”白酒生产规模,新上柑橘深加工生产线,多管齐下谋发展;公安运用塑管、车桥两家优势企业,展开资本运营,雪球越滚越大;石首做大做强吉象木业、楚源化工,使之面向国内外,提升规模和档次。
从1998年末到2003年底的五年间,洞庭湖南北诸县市区,年国内生产总值均翻了一番,财政收入增长一倍以上。一批县市的经济发展,步入良性循环轨道。
由单纯向水榨取到尊重水的存在、得到水的首肯,这是湘鄂边界洞庭湖南北治水思路的根本转变,由此带来的所涉县市区新的经济思路的确立,展示着尊重自然规律的治水经济的天广地阔。治水经济,已成为湘鄂边界10多个县市区最生动的现实。
也许是水的制约太久,水的给予太过丰厚,生活在洞庭湖南北的人们,对事关他们生存的环境,始终保有一种天然的关注。国家兴建三峡工程,拦蓄长江上游汹涌的洪水,长江南泄洞庭水量的减轻,势所必然。这一改变中国治水格局的重大举措,为人们带来了丰富的憧憬和想象。
前不久,一个消息在洞庭湖南北流传:国家将根据三峡工程的功能与效力,为洞庭湖减压,有选择地堵住荆江入湖河流的口门。这条消息的真实性可以不论,但它却引发了我们不尽的思索。
浮现在我们面前的,是漫漫2000多年间,长江、汉水与云梦泽、与洞庭湖的自然演变,是它们带给人们的喜怒哀乐,是它们与人类的恩恩怨怨。今天,顺应自然才能利用自然,早已替代那种盲目向自然索取的观念。我们一次次设想,如果把自然本应有的河流水道堵塞起来,剥夺它们的通道,沿河沿水人民的生产、生活用水,会不会短缺?还有,那些赖水生存的水生物、藻类等,会不会失去它们的家园?再有,得水之灵动的田原与大地,会不会不再秀美?再是,滋润工业、吸引外来投资者的锦绣江南,会不会褪去颜色?
也许,我们的思考,只是“杞人忧天”。但我们还是要建议,洞庭湖南北的县市,也来想一想,到底该如何立足现实,面向未来,协调治水、团结治水,走科学的治水经济大道,实现两湖平原人民千百年来“南北两利、南北双赢”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