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驰———没水平的水平
南方朔(文化评论家)
我一直喜欢周星驰的电影,但因害怕被那些开口闭口西方电影大师的文化界朋友见笑,总是不太敢张扬。在我们社会里,喜欢周星驰,好像就等于是“没水平”的代号。
因此,最近得知原来还有那么多有名气的人也喜欢周星驰,自己也就变得好像更加理直气壮起来,更乐于将这个理说清楚、讲明白。
而要说周星驰,势不可免的必须先说清“闹剧”(Farce)这种文学艺术的表现类型。因为周星驰确是一流的闹剧笑匠。
古代罗马人有一道菜肴叫“杂拌”(farce),它是把切碎的菜糜、肉末、面包屑和其它填料拌和,而后塞进家禽、鱼类,甚或某些蔬菜里蒸烤食用。这道菜肴五花八门,自然被绝大多数的人喜欢。及至中世纪,这道菜肴的名称被借用到表演艺术上,一种杂拌了正式歌曲、小调、舞蹈、对白的小型滑稽剧开始出现,它即称“闹剧”,而后歌曲和舞蹈被取消,无论舞台或电影,那种今天的“闹剧”终告确定。
因此,“闹剧”是喜剧里的最极端形式。它东拉西扯、拼拼凑凑、不断的插科打诨;而在情节上,则又以离谱取胜,无厘头式的脱线常是它的特性,它会让看的人或者微笑、或者大笑狂笑、笑成一团。
喜闹剧里格外需要一些特殊的才华。
周星驰长得一副白面小生的模样,他不像天生就有喜剧感的人物。因此,他的闹剧,主要依靠的必须是电影的情节、对话,各种桥段的狂想和拼凑戏拟。在层次上,它比起以插科打诨为基调的闹剧又高出许多。
就以我最喜欢的《审死官》为例,在广东的民间故事里,有关恶讼师与善讼师的故事甚多。这部电影说的即是恶讼师变成善讼师,结果善有善报,最后得以子孙满堂的故事。但尽管主旨那么陈旧迂腐,但周星驰和梅艳芳演来,却将它完全地翻造了一次。
例如,他最擅于搞那种夸张式的无厘头讽刺搞笑。不但对白如此,情节亦复如此。“无厘头”(nonsense)乃是一种任意的联想、拼凑、东拉西扯。想到哪里就扯到哪里。但“无厘头”就真的没有意义吗?它经常具有“无意义之意义”。举例而言,“艾丽斯梦游仙境”即是一部典型的无厘头文学创作。周星驰的“无厘头”搞笑里,普遍都有它的微言大义在其中。
例如,将漫画语言借用到电影中乃是周星驰搞笑最典型的手法。“审死官”到了最后,男主角带着子女去扫墓,大家替坟头换了位,就是典型的漫画手法。
再例如,故意从外国电影里借用一些桥段来增加趣味,也是周星驰的惯技。“审死官”里讼师入狱装疯被送回来,就学《沉默的羔羊》里的桥段。它和《国产凌凌漆》里大量借用007电影的桥段一样,都在增加趣味,而且显然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而《审死官》里,那几场法庭上的胡闹戏,当然是最大重点。它集胡闹、瞎掰、东拉西扯等特点于一炉,但就在荒唐胡闹里,把对官僚贪腐及官官相护之事做了尖锐的嘲讽。这些法庭戏当然没什么正经,但就在不正经的夸张搞笑里,它却显然收到了比正经法庭戏还好的效果。
周星驰的电影,他那种东拉西扯的夸张、胡闹、搞笑,让人叹为观止。而它不是以丑角的方式来达成这样的效果,却是一本正经,好像“真实地”在演出这样的角色,这也就是所谓的“冷面笑匠”———以假正经的方式搞笑,它使得搞笑的效果更佳。
《审死官》乃是周星驰式的闹剧开创之作,奠定了他的基本风格,后来的《唐伯虎点秋香》、《武状元苏乞儿》、《破坏之王》、《鹿鼎记》、《国产凌凌漆》……莫不延续这样的模式发展。就以《唐伯虎点秋香》为例,它扯得更厉害了,文人唐伯虎还兼成了武林第一高手“唐家霸王枪”的传人,搞笑扯上武侠,而后在细节处添加种种漫画式、无厘头的笑闹。而这些笑闹又多半从人们耳熟能详的大众文化里去找原材料,这种搞笑方式因而能够老妪雏子皆可理解。
明日请看:周星驰的星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