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这人灭了!”
穆仰天和刘师傅说着话,不经意地朝赵鸣匆匆奔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惊鸿一瞥,立刻惊呆在车座上,嘴大张着,不说话了。
正是晚霞满天的时候,童云领着一大群孩子,笑吟吟地站在幼儿园门口,迎送来接孩子的家长,点着人头把孩子交到家长手里。幼儿园年轻的女教师就像一枚顶着露珠儿的樱桃,在晚霞的辉映下,呈现出惊人的美丽和旁若无人的安静。
穆仰天眼睛直直的,盯着被晚霞辉映照得姹紫嫣红的童云,目光再也无法移开。
刘师傅掏出烟来递给穆仰天,推了穆仰天好几次,穆仰天没有反应。刘师傅看一眼穆仰天,再透过车窗看了看不远处的樱桃般透明的童云,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刘师傅收了烟,露出一嘴黄牙嘿嘿一笑,说,完了,这人灭了。
刘师傅说“完了,这人灭了”。刘师傅没说“这人”是穆仰天还是童云,“灭了”的是他们中间的谁,“完了”又是什么意思,让人去猜测。穆仰天却整个儿傻了,人像是被抽光了脊髓,失魂落魄地坐在奥迪车的副驾驶座上,一句话都不说。
等赵鸣接了儿子出来,匆匆上了车,刘师傅把车从幼儿园门前开走,三个人回到公司,叫了人下楼来往楼上搬大叶菊和水竹。穆仰天还是一句话也没有,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兜里,被来来往往的人撞得东一下西一下,愣愣地看人搬花盆,是傻到底的样子。
第二天一大早,穆仰天天没亮就匆匆爬起来,脸没洗,牙没刷,胡乱套了一件圆领衫,撑了一把破雨伞,猴急地冲出宿舍,从单位赶往洞庭街的幼儿园,守在幼儿园门口,等着童云出现。
凡胎俗骨的尘世闹市小街,喧喧闹闹,营营役役。黄梅天,烟蒙雨晦,人们或撑雨伞,或着雨披,在细雨中匆匆而行。路人来来往往,很友好的,都冲穆仰天笑。穆仰天心里紧张,也笑,笑一阵觉得不对劲,低头一看,原来自己出门时太慌忙,把圆领衫套反了,路人笑的是自己错了位的衣裳。
童云那个时候撑着一把花布伞过来了。
童云在街角一出现,穆仰天就用眼睛罩住了她。雨水如注,顺着青石铺成的旧街流淌,周遭匆匆的行人是模糊的,童云则显得如此清晰。这个时候的童云不在晚霞下,而在黎明的如丝细雨里,不似透明的樱桃,似一幅不经心的水墨画,简单的线条和纯粹的色彩里,埋伏了让人不敢轻易开口的莺语花咽。
童云没有注意站在路边法国梧桐下的穆仰天,和另一个女老师说说笑笑,从小街匆忙的市俗街景中踩了水花过来,一边走,一边露出白的牙齿,咬着半只金黄色的面窝,那样子,像极了一只顽皮而贪心的小老鼠。
穆仰天天兵落地似的把童云堵住。
童云没有设防,让穆仰天的伞撞歪了自己的伞,人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小半块咬痕细碎的面窝,吃惊地看着穆仰天。
穆仰天不修边幅,个头削瘦,宽肩窄腰,脸膛儿方方正正,有棱有角,目光单纯得像个孩子,伞沿一串雨水落下来,正巧滴落在他的鼻子上,他也没留意,只是傻乎乎地看着童云。这样的穆仰天即便是打劫的,也让人愿意乖乖地跟了他走,不会说什么反抗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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