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之心永不老

问：您的散文，像收进中学教科书的《天山景物记》、《人造海之歌》等，文笔清丽，语言优美，感情真挚，富有生活气息，分明是一幅幅美丽的图画。我读中学的时候常想，您哪来那么多优美的词汇？

碧野：（大笑）美丽的词语呀，那都是从心底流出来的东西。我自己虽然是穷苦出生，但特别喜欢美的东西，穷当中有美呀。作家写东西，心灵美很重要。美这个东西在我心底占有重要地位，从幼年到老年，我一直保持着，不曾舍弃。

问：您都90高龄了，何以保持一颗美丽的心不老？

碧野：因为我对生活本身的追求是热情的。

生活有冷的地方，但绝不是冷酷。社会总在进步，总会有一种热力，在吹着花开，美就从这里面产生出来。

花需要阳光、雨水、施肥、松土，花才开得鲜艳。写作也得不断增加新知识，苦耕耘。这就要求作家千万不能有暮气，要保持一颗年轻的心，要深入生活，在生活中采蜜，敢于追求生活中的美。

问：看您的经历，逃过难，入过狱，那样的境地，似乎更容易产生悲伤？

碧野：曾经生活的环境那么恶劣，甚至危及生命，这是磨练。越是这样，越要坚强，越要往美的方面追求。

问：希望通过发掘生活中的美，减轻自己身体和精神上的苦痛。

碧野：对。人呀，要是失望的话，一切都完了。只要希望还在，阳光也好，灯光也好，夜光也好，还是萤火虫小点光也好，都是很宝贵的。晴天的光就是最美的东西，我最后一本散文集《晴光集》，它寄托的就是我最内心的东西。

秀才能文也能武

问：和您交谈，感觉您不仅是一个作家，更像一个战士。

碧野：（笑）我本身就是一名战士。我是一边打仗，一边写文章。抗战期间，我在北方打游击，随后到了武汉，其间出版了《北方的原野》、《太行山边》、《在北线》这3个报告文学集。之后去中原战场打仗，1940年在洛阳经历了一段狱中生活，1942年在成都办莽原出版社，/崃避难，重庆教书……抗战胜利后去上海，而后到南京，任《朝报》和《南京人报》副刊主编，因名列国民党特务机关黑名单，又辗转至皖南、上海，之后，接受周恩来同志建议，于1948年春到华北解放区，在北方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前身之一）任教。

问：一路颠簸，似乎没顺心过。

碧野：生活在考验着我，也给了我丰厚的回报。像我创作的长篇小说《肥沃的土地》、《风沙之恋》，以及《我们的力量是无敌的》等，都给我带来不少荣誉。

问：哪次战斗令您记忆深刻？

碧野：1940年，我们在荆门把日本侵略军的板垣师团打败了。当时参加战斗的作家朋友还有臧克家、姚雪垠呢。

问：民谚说“秀才能文不能武”，没想到你们放下笔，拿起枪也是英雄好汉。有没有担心过自己的生命安全？

碧野：（大笑）当时眼里就只有：爱祖国，爱我们的事业。没有谁把自己的生命看得吝啬，想的就是，干粮袋里有干粮，枪里有子弹，一切都有了。

山川依旧念故人

问：说到您的旧友，我记起1977年茅盾先生给臧克家先生写的一封信，那里面提了好多旧事。“碧野有信来，言将去成都，而重庆，而沿江直抵武汉。雪垠是为看看地形而去山海关还要去松山，以便《李自成》第三卷写作时在地形方面不出错。他这认真的精神实可佩服。那一带，与明末相比，大概山川依旧，虽然城郭全非。至于碧野今天走的那个大圈子，则连山川也变换了，好在他不是写历史小说。”该怎么理解“碧野走的那个大圈子，则连山川也变换了”。

碧野：（姚）雪垠写的那个历史作品《李自成》，山海关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关口，李自成的失败源自山海关。守关总兵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陈圆圆），投降清朝。李自成失败，后来逃到湖北。雪垠写的是历史，作品忠于历史，所以说，山川未变。而我走的那个圈子变了，是指解放前是国民党统治的，一路流浪，暗无天日。解放后，是人民的中国了，在共产党领导下，一切欣欣向荣，当然与过去不同了。

问：就像您的好朋友臧克家写的那句诗歌：“只要春风吹到的地方，到处是青青的野草……”

碧野：对呀！我家墙上挂的那发黄条幅：“（碧野老友）放下又拾起的是你的信件，拾起放不下的是我的忆念”就是（臧）克家兄赠我的。斯人已去，而沾染了历史烽烟的文字却鲜活如初，令人想念。

问：有没有计划，把那些思念的文字写下来？

碧野：（笑）我现在眼睛不好，写不了了。但我坚持学习，天天“听”报。我可是你们《楚天都市报》的忠实读者，每天听外甥女读报纸。《楚天都市报》就像一个花圃，里面有新闻、有文学，还有服务性作品，多姿多彩，令人喜欢。

滴血染旗显气节

问：枪里来，弹里去。看您的作品，真正弥漫狼烟又饱含悲情的要数花城出版社出版的《死亡之岛》。

碧野：《死亡之岛》是一部反映我志愿军被俘人员在美国、李承晚集中营中生活和斗争的小说，素材是我亲自调查得来的。

1953年，我曾作为中国方面代表团人员参加朝鲜停战谈判。当时志愿军派出作家5人，中国作家协会派出5人，我和罗烽、白朗、王西彦、严辰是中国作家协会派的代表，除我外，他们都离开人世了。我与被美国和南朝鲜俘去的中国人民志愿军人员逐个接触交谈，了解他们在敌人集中营中的生活及思想情况。回到宿地后，就把当天了解的情况回忆记录下来，前后记录了近30万字材料。这部作品有好几个出版社争着要出版，最后我答应给了花城出版社。

问：中国古人有一种思想：杀身取义，舍身成仁。在敌人战俘营痛苦生活的我志愿军战士，他们怎么对待“生存”与“气节”？

碧野：有一个细节很震撼我。被俘的志愿军战士们把自己的手划破，用鲜血将床单染红成国旗，每天坚持升国旗。敌人野蛮虐待，就赤手空拳和他们搏斗……采访中，从战士们的哽咽声里，我听出他们对祖国的热爱，对祖国的景仰，对祖国的思念，对祖国的忠诚……

心桥一座度美好

问：您前面说到您是贫苦出身。

碧野：我1916年生于潮州。父亲是个流浪于福建、广东交界地方的卖炭工。我第一篇作品《窑工》实际上是写父亲的。小时候，我的生活很苦，家里没饭吃，最好的饭菜就是豆腐渣。

问：贫苦生活持续了多长时间？

碧野：差不多30年。1933年因参加进步学生运动被迫离开潮州到北平（北京），住在“北平潮州会馆”里，生活主要靠别人救济。一天吃半个窝窝头，喝自来水，完全是个流浪汉。

当时，我的中学同学薛汕在中国大学读书，在“北平潮州会馆”申请到一份助学金，每年100元。薛汕每天上学前，照惯例在桌上给我放2角钱。

问：放2角钱干什么？

碧野：（笑）可以维持我一天的生活。

问：“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司马迁《报任安书》）。愤怒出诗人，您当年历经坎坷，怎么没把自己变成一个大诗人？

碧野：（笑）“诗言志。”（《尚书》）我的散文、小说也言“志”，没区别的。

问：《诗序》载：“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看您的作品，乐多悲少，喜多愁少，那是不是您的心路———“志”的真实写照？

碧野：（笑）我的作品是一座小桥，乡村间的小桥。我的心愿是让人们从我的小桥上踩过去，走向幸福美好的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