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内刻漏房报了酉时,张居正才离开云台。斯时夕阳西下,建极殿高高翘起的檐角挂着灿烂的余晖。领路的牙牌太监又带着张居正踏上通往会极门的长长甬道。大约走了一半,忽听得背后有人喊道:“先生请留步。”仅听声音,张居正就知道是冯保,他回转身来,只见冯保正急匆匆朝他走来。
“冯公公,你还有事?”张居正问。
“皇上还有事交待哪。”冯保赶了几步路,说话气喘喘的。他俩站着的地方,是中极殿的左侧。冯保吩咐领路的牙牌太监:“你去交待中极殿管事牌子,开一间耳房,咱与张先生要说话。”
刚坐定,张居正问:“请问冯公公,皇上又有何旨意?”冯保答道:“你前脚走,皇上后脚就跳下御座,扯开绳索就玩那风葫芦,可是怎么着也飞不起来。”
“这个,光说说不清楚,得示范。”张居正想了想,又说,“皇上身边不是有两个小内侍么,让他们出宫,找两个高手学一学,再回去教给皇上。”
“好,就这么定了,”冯保说着,见张居正有起身告辞的意思,立忙作手势让他坐下,接着说,“张先生,还有一件小事,还望你帮忙。”
冯保瞧瞧窗外没人,低声问:“听说两淮盐运使史元扬四年期满,首辅是不是打算换人?”
“仆还不知道此事。”张居正答道。他不是装马虎,而是确实不知道,全国那么多衙门,如果事必躬亲,他哪里照顾得过来。但冯保既专此询问,就无法搪塞过去,便问,“冯公公如此问来,想必是有人推荐?”冯保嘿嘿一笑,有些不自然地说道:“老朽是想荐一个人。”
“谁?”
“胡自皋!”
“这不是传言花三万两银子买一串假佛珠送给冯公公的那个人么?”张居正心里头顿时生了嫌恶之意,但脸上却依然笑容可掬:“冯公公有意推荐他?”
“如果张先生方便,就……”冯保望着张居正脸上捉摸不定的笑容,忽然有些尴尬,顿了顿,又说道,“不过,老朽也只是顺便提提,张先生如果为难,就算了。”张居正摆摆手,依旧笑着说:“这有什么为难的,冯公公交办的事,仆一定尽力办好。”
第二天下午,张居正约户部尚书王国光前来内阁商量事情,为的是冯保所托之事,要荐拔胡自皋出任两淮盐运使。这事儿当时答应得爽快,但办起来却让张居正颇费踌躇。谁都知道,两淮盐运使是第一等的肥缺,多少人都在找靠山钻路子挖空心思想得到这把金交椅。张居正提出京察整顿吏治,就是为了杜绝这类跑官要官的歪风邪气。但冯保也是个得罪不起的人物,他既然开了口,就必须特事特办,而且只能办好不能办砸。两淮盐运使开府扬州,是一个四品衙门,属户部管辖。因此这个官员的任免虽然由吏部行文,但户部也有参予遴选之责。张居正找王国光来,就是要说服他同意冯保提出的人选,并以户部名义移文呈报。
自那日在储济仓前被闹事武弁打伤之后,王国光在家休养了几天。待头上伤口结疤了,王国光又回到户部坐堂值事。凡涉及胡椒苏木折俸之事,他的态度较之往常更要强硬十分。张居正走进会客室时,王国光先已坐定了,两人寒暄几句,张居正便把话切入正题,说道:“汝观,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同你商量。”
“什么事?”王国光问。张居正因王国光是老朋友,也就不绕弯子,挑明了问:“两淮盐运使史元杨的任期已到,不知兄台考虑到接任的人选没有?”
“这事应当征询博老的意见。”
“博老在这里呆了一上午,我尚未与他通气,我是想,这件事还是我俩商议出一个方案,再与他商议不迟。”
王国光略作思忖,说道:“人道盐政、漕政、河政是江南三大政。盐政摆在第一。全国一共有九个盐运司衙门,两淮最大,其支配管辖的盐引有七十万窝之巨,占了全国的三分之一还多。所以,这两淮盐运使的人选马虎不得,一定要慎重选拔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