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冯保说,张居正没处理章大郎,是因为投鼠忌器,李太后想了想,道:“这个张先生,胸中倒藏得住千山万水。”停了半晌,又道,“钧儿,你现在就传旨接见他。”
刚过未时,张居正在牙牌太监的带领下走进云台。李太后、小皇上、冯保均在里头坐定。稍事寒暄,朱翊钧从袖筒里摸出纸条来,拣了一张念道:“请问张先生,这些时都在忙些什么?”
张居正一听这句问话,心中不免咯噔一下子,他立刻就想到这里头可能有两层含义,一是这些时一直没有求见,皇上不放心;二是可能皇上听到了什么有关于他的传言,特召他前来核实。不管怎么说,他从问话中听出了些不满———与其说是小皇上不满,倒不如说是李太后。因此,他下意识地看了李太后一眼,答道:“回皇上,臣近些时,一是就京察之事,与各值事衙门磋商,听一些部院大臣的建言咨议,二是为皇上物色讲臣。”
“啊,你在为皇上物色讲臣?”
李太后提高嗓门问道。为了今天下午的会见,她特意换了一件制作考究的九凤翔舞的绯红锦丝命服。戴在头上的凤冠,也是珠光摇曳。脸上薄施脂粉,更是顾盼生姿。张居正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顿时觉得这位一向冷峻端庄的年轻太后,今儿个却显得特别妩媚。
虽然张居正感到李太后一双丹凤眼正注视着他,他却不敢正视,垂下眼睑,掩饰地清咳两声,答道:“两年前,臣建议太子,也就是今日的皇上出阁讲学,蒙先帝恩准,每年春秋两次经筵。今年春上,因先帝患病,经筵暂停。现皇上已经登极,宫府及部院大臣,都齐心协力,辅佐圣主开创新纪。虽偶有不谐之音,却无损于礼法,臣因此思忖,择日奏明太后及皇上,恢复今秋经筵。”
“这建议甚好,”李太后眼波一闪,又道,“你与冯公公都是先帝遗嘱中的顾命大臣,钧儿虽贵为天子,但毕竟只有十岁。所以,紫禁城内的事情,冯公公要想周详,把皇上的家管好。而国事天下事,就要有劳张先生尽心谋划了。”
“启禀太后,臣当尽职尽责,不敢有丝毫懈怠,把首辅分内之事做好。”张居正抬眼看了看坐在御座上的朱翊钧,充满深情地说道,“今天,我给皇上带来了一件小小的礼物。”
“礼物?”李太后一愣,“啥礼物?”
张居正朝门外招招手,顷刻,刚才领路的那个牙牌太监就拎了一个锦盒进来,递到张居正手上便又退了出去。张居正打开锦盒,从里面取出一个木葫芦样的东西来。
“这是个啥?”朱翊钧瞪大眼睛,好奇地问。
“空钟。”张居正答。
冯保伸着脖子看了看,嗤地一笑,说道:“这不就是风葫芦么,京城里头,满街的孩子都玩这个。”
李太后少年时在京城巷子里住过几年,自然也认得这物件。她不明白张居正为何送这“贱物”给皇上,不由得脸上一沉,问道:“张先生,这就是你送给皇上的礼物?”
张居正听出李太后的不快,但他并不惊慌,从容答道:“启禀太后,臣知道这礼物太轻,这是臣派人在草甸子集市上花两个铜钱买来的,但臣认为,皇上一定会喜欢它。”
朱翊钧打从出生到现在,从未见过这玩艺儿,此时心中痒痒的想见个稀奇,因此也顾不得看母后的脸色,朝着张居正嚷嚷道:“张先生,这风,风……”
“风葫芦。”冯保垫了一句。
“对,风葫芦,风葫芦,”朱翊钧一拍小手,急切地问,“究竟如何玩?”
“皇上不必着急,臣这就玩给你看。”
张居正说着,便离座起身,走到屋子中间,面对御座上的朱翊钧,把风葫芦往空中一摔,熟练地扯动绳索,那只风葫芦便随着他的手势上下翻飞。张居正为何要送这“贱物”给皇上,说来事出有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