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侍郎请客
天色一黑,灯市口一带的夜市便嚣腾热闹起来。
所谓夜市,唱主角儿的无非是歌楼舞榭,酒肆饭庄。在灯市口大街东边有一座二郎神庙。从庙前的广场往南折有一条横街,叫庙右街。
从街头到街尾,清一色都是各具特色的高级食府,达官贵人多半在此宴饮飨客,因此也是灯市口夜市的最盛之处。高拱曾经大快朵颐的薰风阁,就在这条庙右街上。
这天晚间戌牌时分,有一乘两人抬的便轿忽忽悠悠抬进了薰风阁的院子。便轿刚在轿厅里停稳,只见一名手拿描金折扇身着府绸道袍的先生走出轿来。
“楼上看———”
店小二一个“座”字没唱出口,早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上来制止。对那位先生说:“魏大人,我家主人在三楼,这边请。”
这位打扮成学究先生的不是别人,正是吏部左侍郎魏学曾。
上得三楼,走进一间靠内院的清静雅室,一个人起身相迎,勉强挤着笑脸问道:“启观,你怎么磨磨蹭蹭现在才到?”
魏学曾答:“总得捱到天黑才好走路。”
那人本想跟着笑话一句“你这个魏大炮如今也晓得怕人了。”但又怕刺伤魏学曾的自尊心,故忍了没说,改口问道:“一路上没碰到熟人?”
“没有。”魏学曾抬眼看了看雅室内的华丽陈设,淡淡一笑,不无讥诮地说,“汝定,胡椒苏木折俸,已经半个多月了,你居然还敢在庙右街上请客,就不怕人家说闲话?”
“怕什么,咱吃自己的积蓄,碍着谁了?”
说话间,早有店小二沏上一壶茶并端了几样茶点上来。这是京城宴饮飨客的规矩,正式开席吃热菜之前,先摆上茶点让客人嚼嚼开胃。
两人坐到桌前饮茶。
却说今晚请客的主人,也是京城内鼎鼎大名的人物,现任礼部左侍郎的王希烈。他与魏学曾都是嘉靖二十九年的进士,座主都是高拱,两人都是高拱深为器重的人物。
隆庆皇帝大行后,王希烈一直在万寿山督修陵寝。高拱去职第二天,本来就重病在身的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的高仪也惊疾而死。担任礼部佐贰官的王希烈便临时回部主政。王希烈担任礼部左侍郎已届四年。高拱曾经许诺,待高仪入阁之后,将选择恰当时期奏明皇上,他不再兼任吏部尚书,高仪也不再兼任礼部尚书,空下职位,将由魏学曾和王希烈两人接任。可是时过境迁,这次六部尚书调整,吏部尚书由兵部尚书杨博改任,礼部尚书则由詹事府詹事吕调阳升迁出任了。刚刚临时主政不到半个月的王希烈,又不得不退回到副手的位置。他心里头那股窝囊气实在是无从发泄。
半月前胡椒苏木折俸闹出大风波后,王希烈觉得机会到了。昨日散班,他写了个请柬让家人送到魏学曾府上,约他今夜来薰风阁餐叙。魏学曾这些时也是闷得慌,正想找个人发发牢骚,因此爽然答应如约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