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孝坤,上世纪70年代,为了完成周恩来总理的嘱托,他废寝忘食刻苦钻研,攻克妇科尿瘘和子宫脱垂两大顽症;16年前他被查出膀胱癌,先后接受了20多次大小手术,但他只要能站起来,就坚持为慕名而来的病人看病、做手术。直到今年6月去世前不久,他还插着导尿管为长阳一名农村妇女做了手术。从1949年从医,到2005年去世,这位勤勉的医生,在手术台前整整战斗了56个春秋,他治好的患者达十万之众。
今年初夏的清晨,武昌紫阳湖公园的一片空地上,交谊舞曲悠扬动听,晨练的人们翩翩起舞。休息时,有人问道:“‘老头’怎么几天都没来了?”“老头”是指田孝坤,省人民医院的妇产科教授、全国妇产科权威。在紫阳湖公园晨练的人们都知道这位80高龄却鹤发童颜、精神矍铄、舞步轻盈的老者。但人们想不到,田孝坤已经与膀胱癌抗争了16年。
八十高龄抱病工作
病人起来了,他却倒了下去
去年10月,因癌细胞扩散导致肾功能损害、尿毒症,田孝坤再度住院接受血液透析治疗。当月,一名来自南京的尿瘘病患者来省人民医院求医。她不知道田教授已病重,在病房里给田教授打电话,请田教授为她的手术主刀。与之素昧平生的田教授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手术当天,八十高龄的田老带着导尿管,带着接受血液透析用的血管造瘘管,走进了手术室。见此情景,同事们实在不忍心,请求田老坐在旁边指导,但田老的回答不容分辩:“做人要讲诚信,已经答应了病人,我不能食言。”
洗手消毒、穿手术衣,开始手术。因病人的病情复杂,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还没有结束。同事们担心田老撑不住,劝他休息一下,被他再次拒绝。两名年轻的医生在背后扶着田老,田老从容不迫地做着手术,挑起、切除、缝合……直到手术结束,大家才发现:田老的手术衣已被汗水完全浸透。
手术相当成功,病人三天后就可以下床活动了。此时,这名患者才知道,田老是抱病为她做手术的,她的病好了,田老的病情却加重了。她泪流满面跪在田老的病床边,捧上1000元钱说:“这不是‘红包’,您就是我的再生父亲!”1000元钱当然是没有送出去。
田老拖着病体为患者做手术的例子举不胜举。在去世前几个月,田老病情再度加重,他已无法坚持清晨4点起床读书学习、去公园晨练,但就在离生命尽头不远的日子里,他依然走上手术台,为长阳山区一名普通农村妇女做完尿瘘修复手术。术后,病人恢复健康,但他却病情恶化,直到6月10日辞世。省人民医院生殖中心主任徐望明回忆说:那是田老师完成的最后一台手术,依然是“眼不花、手不抖”的完美动作。
刻苦向学无私为民
“无指甲”医生手术如艺术
1924年,田孝坤出生在湖北天门的一个乡村医生之家,受父亲的影响,田孝坤从小立志从医。1949年,他从武汉医学院毕业,被分配到湖北省人民医院,成为妇产科里一名年轻的医生。
刚到医院的田孝坤勤奋好学又追求进步。在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1952年,他参加抗美援朝医疗队,并于次年在战场上加入中国共产党。1956年,从朝鲜战场上回国后田孝坤学习更加刻苦,从那时起,他便养成了每天早晨4:00起床学习外语和专业知识的习惯,并坚持了一生。
坚持不懈的刻苦学习,使年轻的田孝坤迅速打下了雄厚的妇产科理论功底,并在临床手术上崭露头角。当年,一名全国著名妇产科专家在观摩了这名初出茅庐的年轻医生的身手后,欣喜不已,禁不住地赞叹:做手术犹如艺术表演,创面是那么干净整齐,解剖层次是那么清楚明了,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轻盈快捷……
为患者治病,技术固然重要,而医德更让人敬佩。省人民医院妇产科许学先教授回忆:大概是五几年的一天,有人看到田孝坤右手包着纱布来上班,就问怎么回事,他轻描淡写地说:“到外科拔了指甲。”原来,他担心指甲划伤病人,就让外科医生把他右手食指的指甲连根拔掉,并且做了中止再生的特殊处理。许教授感叹:“田教授已练就了只用一个手指做内诊(常规方法是要用两个手指)的本领,为了病人,他又把自己的指甲拔了,这对我们都是非常大的震撼。”
攻克顽疾造福患者
独创“田氏法”解救数十万病人
上世纪60年代,许多农村妇女由于体力劳动繁重,生活条件艰苦,加之分娩时无法得到医生接生,生育次数过多,许多人不幸患上尿瘘和子宫脱垂症。患病妇女小便(甚至大便)无法自控,非常痛苦。当时,患子宫脱垂的妇女仅湖北省就有14万之多。
对这两种病,周恩来总理曾经亲自嘱托卫生部组织专家进行攻关。卫生部随即成立了“尿瘘及子宫脱垂两病防治研究小组”,并选择当时已在国内妇产科界崭露头角的田孝坤当组长。
省人民医院妇产科教授史玉霞当年也是这个小组的成员,当年随小组在鄂东山区一带调查。她回忆说,不少妇女患上尿瘘后,因身上异臭难闻,被丈夫抛弃、被家人拒之门外,有的妇女在房外搭窝棚住,有的就住在猪圈。
为了总理的嘱托,也为了解救被病痛折磨的患者,田孝坤放弃了自己的一切休息时间,与专家组的成员从早到晚泡在研究室和手术室,十年下来,他终于创造出治愈率达100%的修补尿瘘的全新手术和治疗子宫脱垂的新术式。随后,田孝坤又带着医疗队到全国各地的农村培训医护人员,一边讲课,一边进行手术示范。从湖北蒲圻、嘉鱼、松滋、五峰,到陕西安康地区、黑龙江大兴安岭,全国除了台湾、西藏外的28个省、市、自治区都留下了他艰难跋涉的身影。
从1976年到1982年,在田孝坤的主持和大力推动下,全国的“两病”患者基本治愈。据不完全统计,仅由他亲自主刀的手术,就超过2000台。他主持讲课300多次,培训基层医生近万人———也正因为如此,他被患者称为“活菩萨”。
1980年,由田孝坤发明的尿瘘和子宫脱垂手术治疗技术一起获得卫生部乙等科技成果奖,并被国外学者以他的姓氏命名为“田氏法”,作为经典式手术方法写入教科书。
面对病魔顽强乐观
除了家人,人生的每个角色他都到位了
整形外科教授龙道畴比田孝坤小十岁左右,田老癌症恶化后,在医院泌尿科做了大大小小不下20余次手术,其中也到整形外科做过手术。这期间,被誉为“龙一刀”的龙道畴教授与田老有了些交往。
龙教授回忆,起初只知道田老是个工作狂,通过治病接触后才发现,田老真是一个乐观坚强的人,膀胱癌发展到晚期已非常痛苦,但田老脸上总是挂着乐观的笑容,他个子高高的,一路走来,从不会佝偻着背。
童世琼老人是田老的老伴,与田老相濡以沫几十年。田老被诊断出膀胱癌后,对外界请去手术或会诊依然有求必应。“出去做什么呢?又吃不了什么,又拿不了什么……”每次出诊,童老都会给田老准备三样东西:饭盒(装着饭),针线盒,尿片子。而一说到尿片子,童老的眼泪就难以抑制地流出来:他给别人手术,自己却支撑不住了……
“他总是那么一丝不苟,夏天那么高的气温,从来不在病房穿短裤;看病人,每次都要请女医生、护士陪同,作风细致严谨。”妇产科李明教授告诉记者。
田老是老教授,他绝对有教授的气质,但绝对没有教授的架子。省人民医院书记唐其柱说:“找田老看病,不论你是大官,还是个打工的,他一样热情细致。”形容田老,武大副校长、省人民医院院长黄从新用了一个湖北人熟悉的词“到位”,他说:“党员、医生、老师……除了‘家人’,人生的每一个角色,他都到位了!”
噩耗传来患者痛哭
金碑、银碑,不如群众的口碑
今年5月30日,因为膀胱癌导致肾功能衰竭,田孝坤教授接受了最后一次输尿管改道手术。术前,他对家人说:“如果这次手术成功,我还想再服务两年。”病情危重后,面对前来慰问的医院领导,他再三嘱咐,死后不开追悼会,不搞遗体告别,骨灰树葬……弥留之际,田孝坤把家人叫到床前,说的仍是医学,“我的书以及所有手术记录,以后都要捐出来,供青年医生们参考……”
6月12日,是田孝坤教授的追悼会。事先没有任何宣扬,但得知这一噩耗的人们,还是自发赶到了追悼会现场。家住武泰闸、72岁的刘秀英老人,40年前曾因患不孕症多次找到田孝坤教授求助。如今,因患上老年痴呆症,平日里对任何事情都不闻不问的她,在得知田孝坤教授逝世的消息后却泪流满面,非要丈夫用轮椅推着她来参加追悼会。看着灵车缓缓前进,80多名自发赶来的病人围住了灵车,放声痛哭!
行医先做人,万事病为先,这句话出自田孝坤的心。即使成为全国知名的大专家后,田孝坤还是像一棵永远不会离开大地的大树,枝蔓扬得越高,根往泥土里扎得越深,他的根系牢牢地扎在“病人”二字上,而病人,则以口耳相传为纪念,为他树起一座不朽的丰碑。
田老生前事迹点滴
“农村来的都是我的亲戚”
1976年,田孝坤带领巡回医疗队到湖北蒲圻县神山公社为山区百姓送医送药。遇上停电无法使用无影灯时,他就让助手打着手电筒做手术。为了救助更多行动不便的山区病人,当时已年过半百的他还特地买了一辆自行车,一有空就沿着崎岖的山路跑到病人家里做治疗。医疗队离开蒲圻时,数千名老百姓敲锣打鼓,含泪送别。
其后80年代,有患尿瘘等妇科病的农村妇女找田孝坤看病,因为她们一进科室就臭味难闻,有护士面露不满或不屑,被田老看见,田老发了火:“这些病人你们都要招呼好,告诉你们,从农村来的都是我的亲戚,得罪他们就是得罪我!”他与几位老教授亲自示范为患者擦洗。
“请扣田孝坤当月工资”
一名来自长阳山区的农村妇女病情危重,如不及时治疗就会有生命危险,可病人诉说家里一贫如洗,实在拿不出钱来住院。田孝坤将病人收治入院后,在住院证的交费一栏里写下了这几个字:“请扣田孝坤当月工资”。
“你这是侮辱我的人格”
经常有患者为了表达谢意,给田孝坤教授送礼物,但他一概拒绝。病人家属摸透他的脾气后,就把东西偷偷塞到他的办公室里。遇上这些退不掉的礼物,他就把这些礼物转赠给农村来的特困病人。与他共事几十年的妇产科老专家史玉霞教授回忆说:“田教授从医几十年从来不吃病人一餐饭,更不用说收‘红包’、拿‘回扣’了,有次一家医院替病人给田老塞红包,他说了最严重的一句话把对方震住———这是侮辱我的人格。”
“活着干,死了算”
从1989年田教授被确诊为膀胱癌到2005年6月去世,田老接受了大大小小20多次手术,每次手术不久,他就着急地回到妇产科上班。同事们试着劝他:您岁数大了,又患了那么重的病,要好好休息啊。田老微笑着回答:我习惯了,当了一辈子医生,离不开病人啊。活着干,死了算。这句“活着干,死了算”,成了他抵挡劝他休息的人的“口头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