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凌晨4点
地点:东湖梨园渔光村
人们正睡得香甜,汪顺珍屋里的灯却亮了。她起床生火做饭,匆匆扒几口后,把剩下的饭菜倒进一个饭盒,放到包里,这就是她当天的午饭。
门外不远的湖汊,沈爹爹已经在船上等她了。他们是街坊,约好每天5点上船。
天空晓月西沉,残星明灭,睡眼惺忪的东湖泛着微亮的水波。宁静的清晨,“哗———哗———”的桨声分外清悦,小船向着湖水的深处出发了。
当东湖清洁工4年来,汪顺珍的每天都这样开始。一年365天,只有大年初一有人顶她的班,其余364天,没一天休息。越是逢年过节越是忙,“这几天国庆,东湖游人多了,湖面上的垃圾也多了。”
在水上打捞垃圾跟在岸上扫垃圾不一样,垃圾见了水,变得蛮重。“你们看我的手有几粗。”汪顺珍挽起袖子,豪爽地笑着。她是打捞队里唯一的女人。
这工作并不适合女人———每天在船头一站10多个小时,不停挥动又长又沉的捞子,捞起的垃圾堆在船头,阵阵腐臭令人作呕。夏天,湖面温度高达45℃,烤得人要脱皮;冬天,湖面有些地方结了冰,得一手用木棍把冰敲破,一手把捞子伸进水中。湖上天气变化无常,“今年10月3日那天,湖面突然起大风,我身上的毛衣毛裤被浪打得透湿。晚上回到家,也不晓得身上是水还是汗,头像锯子锯一样痛起来。”
接下来好几天,汪顺珍都是吃着感冒药继续上船,依然从早上5点忙到晚上7点,依然在湖上看日出日落,依然在波浪中往返4趟,走完80公里的水路。
厌恶的声音 鄙视的目光
时间:中午12点
地点:磨山
太阳越爬越高,湖面闪动着粼粼波光,汪顺珍脸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沈爹爹把小船靠在湖岸一处树阴下,他们该吃午饭了。
两人各自抱出自己的饭盒,饭菜早凉了,好在船里有只开水瓶,里面还剩些热水。
汪顺珍一边扒着冷饭,一边望着不远处的磨山大门,那里游人如织,红男绿女们举家出游,不时有笑声飘过来。汪顺珍不禁多看了几眼,虽然每天要经过磨山4次,但她从没进去玩过,更别说带老公孩子过来玩了。
4年前,汪顺珍和老公做水果生意失败,一个朋友告诉她,东湖正在招水上清洁工。
收入不高,一个月400元。她同意了。
工作时间长,没有节假日。她想了想,说没关系。
整天与垃圾为伴,恶臭刺鼻。她刚开始吃不下饭,半个月后便习惯了。
只有一样东西,老梗在她心里,好几次让她哭了起来,她差点不想干了。
一次在湖边看到一个妇女剥柚子,柚子皮一片片落到水面,汪顺珍喊起来:“莫把柚子皮往水里丢。”
妇女翻了她一眼:“我偏要丢!”故意把剩下的柚子皮往湖里砸去,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还有一次,几条游船驶过,湖面漂出几只塑料袋,汪顺珍叫沈爹爹快把船划过去。刚离游船近一点,船上立马有人大叫:“臭死人了,快滚远些!”
从此,汪顺珍会特别小心地和游人保持距离,她害怕那些厌恶的声音,害怕那些鄙视的目光。
汪顺珍的女儿,曾经是武汉体院水上运动中心的皮划艇运动员,女儿是她的骄傲。汪顺珍怎么也没想到,在女儿训练的这片湖面上,自己竟干起“捡垃圾的活”。
那段日子,汪顺珍最害怕在湖上遇到女儿。偏巧,有天她的船刚划到风光村附近,迎面几个皮划艇冲过来,中间那个正是女儿。她吓得赶快把帽子压得低低的,一个劲催沈爹爹快走,“要是被姑娘看到我捞垃圾,蛮难为情。”
东湖水变干净了岸上小车变多了
时间:傍晚6点
地点:梅园西门外
这是今天汪顺珍第4次到梅园,三个小时前刚捞干净的水面,又漂浮起少许腐叶。秋天到了,树叶开始落下。汪顺珍说,她的眼睛已经练出来了,老远就能发现湖面上一丁点垃圾,哪怕再小,都会被她逮到。
天色将晚,游人渐渐稀少,喧闹了一天的东湖又要歇息了。远处的天边,挂着通红的火烧云,湖边的绿树都被镶上一道金边,仿佛童话中的世界。
在东湖上工作了4年,汪顺珍该看够了湖上的云卷云舒吧。问她东湖哪个角度最好看,她憨憨地笑起来:“我哪里晓得,我的眼睛总是盯着水上的垃圾,哪有时间看风景?”
只是有时在猛然抬头间,汪顺珍发现,这几年,东湖还真是发生了蛮大的变化,“水变干净了,岸上的房子变高了,路上的小车也变多了……有几回,老外跟我打招呼,他们在岸上跟我说‘hello’,我就举起捞子,对他们喊‘bye-bye’,我只会说这一句外语,嘿嘿。他们蛮高兴,还叫我上岸跟他们一起照相呢。”
湖面升起寒气,汪顺珍穿上厚毛衣,接着对我们说,“说心里话,这活累是累,但看到东湖越来越漂亮,我心里也越来越高兴,我真希望大家都来爱护它。”她回头,指着梅园的方向,太阳正在山后缓缓落下,一片驼红映着半明半暗的湖水,好美。“明天早上,它又会从水果湖那边升起来的,那是我每天最喜欢看的东湖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