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元原先准备了多种可能性,都是用来对付父亲的记忆的。元元唯一没有准备到的,是父亲的失忆。记得是一种痛,不记得也是一种痛,只是这两种痛却是无法抵消取代的,都得一一痛过。
两个星期之后,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元元把饭菜都摆上了桌,一边摆筷子,一边貌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妈妈做的菜比街上买的好吃多了。”何淳安很久没有说话。元元转过身来,发现父亲的人中上流着一条清鼻涕,目光死死地盯在墙上,仿佛要把墙看出一个洞来。
“工作证。”后来何淳安喃喃地说。
“什么工作证?”元元不解。
“上面的那张照片,你拿了,放大,挂墙上。”
元元这才知道父亲这么多天一直在找母亲的照片,一颗心方稍稍地落到了实处。
办完母亲的丧事,元元要带父亲去广州住一阵子,也算是换个环境,散散心的意思。何淳安执意不肯,说你妈回来找不着人呢。元元说妈现在是灰是烟,你到哪里她就跟你去哪里。那原本是一句劝解的话,老头听了,却像是受了惊骇,竟泥塑木雕般地呆坐了半天,连饭也不肯吃了。元元无奈,只好说:你跟田田去加拿大住几个月,反正你听得懂英文。
老人连连摇头,说她拖了我这么个老油瓶在身边,更没有人敢娶她了。
请保姆的事就这样提到了议事日程上。
何淳安在家务事上基本上是个低能儿。从买菜做饭到洗衣扫地,从前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李延安一手包办的,何淳安甚至连银行密码都懒得去记。李延安骤然一撒手,现在何淳安连洗衣机都不知怎么使,烧茶坐水也得从头学起。可是何淳安坚决不同意请保姆,说家里来个生人不习惯也不安全。
元元一转眼就在父亲身边待了一个来月。广州的公司来了最后通牒,说再不回来上班就要另请人顶替他了。何淳安就催儿子走,说你管得了我一时,还能管得了我一世?我终究得学会自己生活的。元元临行前,去超市买了一冰箱的面包饺子速食面,不厌其烦地教父亲如何烧水煮食。又给父亲系里要好的同事学生一一打了电话,让时时关照父亲。谁知刚回广州三天,就接到了邻居的电话,说父亲将一锅开水打翻在地上,烫伤了脚,住进了医院。元元再也抽不出时间了,只好星夜打电话给远在多伦多的妹妹田田,让她火速回来一趟。
田田一到家,就起草了一则聘人广告。吸取了元元前次的教训,田田这次采用的是强硬高压手段,何淳安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广告就在报上白纸黑字地登了出来———
诚聘家庭助理,照顾一位知识老人。精通家务,有耐心,初中以上文化水平。月薪绝对高出市价。其它优惠面议。
后来的几天里,倒是陆陆续续地来了好些电话。
有几个在电话里听起来就不是那块料的,田田面也不见就给拒了。剩下的几个听起来还算顺耳的,等约来了一见,竟没有一个看上去略微顺眼些的。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进门先把家电厨厕设备都巡视了一遍,才肯坐下来说话。每送走一个,田田的眉心就多了个结子。到后来沮丧之极,忍不住感叹善良淳朴的中国劳动妇女都到哪里去了,夜总会招人,来的也不过如此。何淳安坐在沙发上,闭了眼睛冷笑:“祥林嫂出国了,四凤经商了,陈白露倒还是有,只是你老爸敢要吗?”田田听了啼笑皆非。
明日请看:保姆自温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