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90岁之后,感觉得身体内部的变化似乎加快了,体力又有降低,我就想,不管今后有多少时间属于我,眼前的时光还是要把它利用起来,浪费掉总是可惜的。怎么用呢?依我现在的条件看,还是得采用老办法,那就是写点东西。
大概年纪大,睡觉少了,躺在床上阖了眼,脑筋却不肯休息,常常像小时候看过的走马灯一般,把一些往事重又放映出来,我想把这些场景记录下来,或许能为读者了解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提供一些素材。
我是研究社会学的,所以很自然地就想到要弄清楚我这个人的社会地位是怎样的,是属于哪个社会阶层的人。这个问题使我想起上个世纪40年代末我写过的一本书:《中国的士绅》。这本书里讨论的是中国传统社会中一批特殊的人群,他们绝大多数是地主或是退休官僚;他们有文化,虽然不当官,却和官府关系密切,在社会上有地位,在乡里说话算数;他们不从事农业劳动,但有的人设馆教书,传授书本知识。这种人物就是我们所谓的绅士也叫士大夫。用现在的话说,他们是一批知识分子,寻根溯源的话,应该说孔夫子是他们的老祖宗了。
我的老家吴江县同里镇,历史上是一个地主和退休官僚,也就是这些绅士居住的好地方。著名的退思园就是清代光绪年间,安徽凤颍六泗兵备道任兰生被解职后在这里建的住所。到我这一辈人,同里还有“杨柳松柏”四大户的说法。杨指的是我的外祖父杨敦颐(杨粹卿);柳是柳亚子,著名诗人;松是金松岑,金松岑就是名噪一时的小说《孽海花》前六回的作者,1902年他在同里创办同川学堂,教授外语、数理化等新知识;柏是张伯儒(“伯”、“柏”同音),曾经当过孙中山先生的秘书。这些大户人家在乡里地位很高,也有一定影响。
“大户人家”也有称作“世家”的,在我们家乡还有“墙门人家”的叫法。我觉得这是很形象的称呼,它表明这种人家住的房子,有高高的围墙,有气派的大门,几重院落,几道院门;而普通农民的家就没有这么讲究了,他们的房屋为了生产活动的需要,房屋的门和墙壁都是可以拆卸下来的。门墙人家的子弟被称作世家子弟、书香子弟、读书人家等等,名堂很多。这些人的出路就是念书考科举,考上了可以做官,一人当官,亲亲戚戚都沾光。小的时候邻居就叫我“阿官”。当然,在中国的各个历史时期,这一层人中间也有不少人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中国的士绅》这本书是我的老师派克的女儿GretaRedfield来清华讲学时,记录了我口述的内容,回美国后用英文整理出来的,出版时署了我的名字。对于绅权这个问题,我没有继续写下去。事实上,士绅阶层在中国的社会结构中占了很重要的地位,离开了士绅阶层就不容易理解中国的社会。我从小有机会接触这个阶层的人,所以对他们比较熟悉,并且在我的一生经历中看到了这一个旧中国士绅阶层最后走过的路程。
明日请看:我的祖父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