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父祖母
我是1910年出生的。我们家里最长的一辈是祖母和她的妹妹(孩子们叫她三好婆),我从小是三好婆带大的,所以同她的感情很深,家里的不少事情,是从她跟我絮絮叨叨的讲话中了解到的。祖母家姓周,她在我十几岁时去世了。我对祖母家的事情知道得很少,只能从三好婆讲的故事里知道个大概。三好婆给我讲过不少关于太平天国“长毛造反”的故事。1851年,洪秀全揭竿而起,这场太平天国农民革命的矛头指向了中央皇权,在地方上,他们造反的对象则是以曾国藩为头子的地主、士绅阶级。1853年和1860年,太平军两次攻打到苏州一带。我小的时候,虽然这场革命已经过去了四五十年,但是还能经常从祖母和三好婆那里听到关于“长毛”的故事,并且知道了由于这次“长毛造反”,周家受到了很大的冲击———祖母的父亲在太平军打到苏州一带时被长毛“掳”了去,从此下落不明、不知生死。在我祖母和她的妹妹心里,她们的父亲没有死,只不过是失踪了,因为我见过祖母和她的妹妹在某个日子里,会把一只鞋丢到街上去。在我们家乡这是一种“仪式”,意思是让失踪的亲人能够认得回家的路,赶快回来。不管怎样,可以说祖母家极有可能被太平天国这场风暴冲掉了,一家人四散而失去了联系。所以,在我的记忆里,除了祖母和三好婆之外,周家没有其他的亲戚了。
祖母是个小脚老太太,而且小得站都站不稳,干家务活很困难。而三好婆是个“半大脚”,就是曾经缠过脚,后来又放开了。我不知道她们姐妹之间相差多少岁,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不过我知道,太平军是禁止妇女缠足的,三好婆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不得不把缠过的脚又放开了?我小的时候就知道,三好婆因为不愿让人看到她的一双大脚,穿着长裙把脚遮住,没有把脚缠小,一直是她平生引以为憾的一件事。祖母也有不顺心的事,可能也是因为受到太平军的冲击,她很小的时候就到费家做童养媳,因此和祖父成亲的时候没有坐花轿进门,对于这件事祖母始终耿耿于怀,感觉抬不起头,压力很大,一生都摆脱不掉自己是“童养媳”、“小媳妇”的阴影。后来我在《中国的士绅》里有一段描写“小媳妇”的文字,就是体会到祖母那时的感受写出来的。要知道,“裹小脚”、“坐花轿”都是那个时代表示是“墙门里的人”这种身份的标志,然而,祖母和三好婆却与之擦肩而过,她们懊恼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听祖母说我的祖父很聪明,喜欢研究算学,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生没有考过科举;膝下四儿一女,老二过继给了别人,我父亲费璞安排行老四,大家都叫他“四阿哥”。费家除了有田产以外,还在同里开了一家典当铺。我父亲还没有成家的时候祖父就去世了,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祖父去世后,大伯当了家。祖母没有什么文化,管教不了大伯。大伯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当家以后在同里开了一家大烟馆。历史上,自英法发动第二次鸦片战争后,帝国主义列强逐步加强了对中国的经济侵略,不仅向中国倾销他们的棉纺织品、毛纺织品等商品,还别有用心地大量推销鸦片。由于清政府禁烟失败,使得许多老百姓染上吸食鸦片的恶习。大伯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开了烟馆。
明日请看:母亲和她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