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眼睛对上了
田田吩咐女人说:“春枝你今天就住下,剩下的行李我明天找人帮你取回来。”
“谁答应的?我说过家里不住生人。”何淳安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拂开女人,指甲剪咚地掉在茶几的铁角上,溅起一片嘤嗡。
女人怔了一怔,不语,却弯下腰来捡剪子。
“熟人也是生人过来的嘛。春枝是同乡,总比完全不知根底的人好。”田田耐着性子,细声细气地劝着父亲。
“她白天可以来帮忙,晚上自己找地方住。这是我开的条件。她接受就来,不接受就走。”何淳安脸朝着田田,话却是对春枝说的。春枝拿起搁在墙角的背包,头也不回就往门外走去。“你给我付房租,我就住在外边。这是我开的条件,你答应了我就来,你不答应我就走。”田田追出去,女人已经走远了。女人走路的时候脚紧紧地贴着路边,身上的布衫在风里一鼓一颤的,如同没能飞起来的鹞子。田田跑了半条街才追上了,气喘吁吁地对女人说:“学校的宿舍,我给你找一间。两三个人一起住,明天就来,行不?”
女人停下来,叹了一口气:“大姐,如今上哪儿找你这样的女儿。”田田也叹了一口气,说:“你比我大,别大姐大姐的,叫名字就好。人老了,就是孩子,只能哄着些。你这脾气,能行吗?”
女人说:“我们乡下人就这么称呼的,改不过来。大姐你书读得比我多,外边的事也懂得多,可我见过的老人却比你多了。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哄,什么时候不该哄。”
田田觉得女人的话有些道理,就不吭声了,一路送女人去了汽车站。前一班车刚走,后一班车还没来,两人都有些累了,就斜靠在站台柱子上等。“大姐,你孩子多大了?”女人问。
田田摇头,说没孩子也没老公———离了。
“为什么离的?”
田田看着女人,一字一顿地说:“不学好。”
两人的眼睛对上了,就忍不住哈哈地笑了起来。女人笑的时候,颊上有两个若隐若现的浅坑。那浅坑一路乱颤着,使得女人的表情瞬间里清朗生动起来。
车终于来了。女人上去了,挑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从窗缝里钻出头来,说:“何老师我来管,大姐你安心回去,再找一个合适的。”田田两眼热了一热,搜肠刮肚,想跟女人说一句略微亲近些的话,话没出口,车就启动了。女人渐渐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蓝点,消失在一街的轻尘里。这时田田提包里的手机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是秦阳。
“找着合适的人了?”
隔着一汪大洋,秦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田田算了算时差,这会儿正是多伦多的凌晨。秦阳午夜才下班,到这时才睡了三四个小时。田田就问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秦阳笑了笑,说小姐我压根儿还没上床,拨了几个小时的电话了,线路都不通。
田田说你就不会明天再打吗?秦阳说你是想让我一夜不睡呢,还是两夜?田田吃吃地笑了起来———秦阳总是能把话说到人的心尖子上。
“找了一个,看上去还算老实。也只有这一个,是我爸点了头的。”
“老头子,情绪还好吗?”
“好得了吗?整天对着那张照片……”田田说了半截,眼泪就毫无防备地流了下来。这几天一直在忙父亲的事,倒没有时间来好好想一想母亲。此刻关于母亲的记忆突然混混杂杂地涌了上来,按捺不住地堆挤在喉咙和鼻腔中间的那个狭窄空间里。眼泪被夜风瞬间吹干了,可是眼泪爬过的痕迹却久久地刺痒着。
“秦阳,我没,没有娘了。”
那头是一片短暂的沉默。后来秦阳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说田田,你总还是有我的。
明日请看:田田的后备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