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软饭的男人
在那个夜晚之前田田对秦阳的感觉是异常简单的———一种权宜,一些方便,一段过渡。秦阳比田田小四岁。秦阳没有上过正式大学。秦阳没有正式移民身份。秦阳在顶着别人的工卡打黑工。秦阳一个月的收入除了房租伙食汽车开销之外,大概只够买几瓶二锅头。秦阳的糟糕不仅在于他的一无所有,而且在于他不具备任何峰回路转的潜质。秦阳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给田田这类人作注解的。在那些充斥着华埠报章的成功移民故事中,田田是那个套红的标题,而秦阳却是那个衬托标题的参照物。除了年龄以外,秦阳和田田之间没有可比性。而年龄的反差,使得田田对秦阳的想法越发地简单了起来一田田从来没有对秦阳有过第二种想法。
直到那个夜晚,秦阳说出了那句话,田田便想起平日闲聊时,秦阳提起过要开咖啡馆的事情。秦阳这几年在咖啡馆里打工,虽然辛苦,却也学了几个挣钱的绝招。就想自己去开一家———在大办公楼底层,做早餐午餐,客流量大营业时间短的那一种。秦阳对咖啡馆的想法很具体细致。秦阳想到了食品的种类,装修的格调,员工的配置。秦阳甚至把名字都想好了,就叫“龙塔”———龙塔是英文longtime的谐音,取的是天长地久的意思。秦阳考虑到了塔身塔尖的每一个细节,秦阳却唯独没有提到塔的地基———资金和一张移民纸。没有这两样东西,秦阳的塔设想得再仔细再具体也只能是镜中花水中月。
然而秦阳恰恰就是没有这两样东西。
可是田田有。
田田早已拿到了加拿大公民身份。田田手头可以活动的现款虽然不多,田田却完全可以利用工作之便申请到银行的商用贷款。如果田田拥有的也能成为秦阳的,那么秦阳的龙塔就可以坚实美丽地竖立起来了。田田被这样的联想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看,似乎秦阳的每一道目光每一个举止都铺垫了一层急切。从那天开始,田田就刻意疏远了秦阳。借口开会,借口出差,借口家里有客人,田田和秦阳见面的机会就渐渐少了,田田当然也不再去秦阳工作的那家咖啡馆吃午饭了。
没有秦阳的日子里,时间突然就多得没了章法。
下班回家,走进那个空落落的公寓房间,隔宿的寂寞如一张柔软却无所不在的网,将田田兜头罩住。任凭田田拳脚交加,也凿不透一个小小的口子。这时她就想起了秦阳的种种好处。秦阳的温和细致,秦阳的幽默,秦阳对生活的热情和活力,秦阳恰到好处的逢迎。在和秦阳的交往中,他给她的距离始终是适宜的,再近一分就有可能让她感到窒息,再退一分就会让她失去安全感。无论是进是退,他很少乱过阵脚,失过方寸。于是田田很是怀念起秦阳来,有几次甚至已经拿起了电话,要拨那串熟记在心的数字。然而秦阳的每一个好处也同时让田田惊骇———这些好处似乎是古今中外所有吃软饭的男人都具备的。女人的欢心就是他们的饭碗他们的天。田田虽然愿意被男人哄着捧着,可是田田却从没想过做男人的饭碗男人的天。
于是她最终还是慌乱地放下了电话。
田田和秦阳的故事其实完全可以在此处画上一个干脆利落的句号的,可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田田出了一件事。这件事使得这个句号一滑,带出一个小小的尾巴,变成了逗号。
那一天田田下班回家,把车开进了地下停车场,刚要下车,突然间两耳一阵轰鸣,犹如千百只秋蝉在飞舞碰撞,屋顶上的灯变成流星雨,一阵一阵飞旋着向她洒落下来。她两脚一软,便倒了下去,醒来时,模模糊糊地看见眼前有一个花圈,花圈上挂着一朵朵花。花很大,花蕊蠕动着,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眼神渐渐清朗起来,才看出那些花原来都是人头。后来花渐渐都散去了,只剩了一朵,近近地贴在她脸畔。
“算你命大,车开到家才出事。”
那朵花是秦阳。
明日请看:春枝的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