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春枝的情趣
田田见到秦阳,吃了一大惊,问你怎么来了?秦阳看了田田一眼,一字一顿地说:“召之即来。”田田这才隐隐记起来,自己昏过去之前似乎拨过一个手机号码。
秦阳那个号码大概一直浅浅地埋在田田的潜意识里,只需轻轻一扫,就随时浮到了表层。想起自己这些日子里对秦阳的刻意疏远,田田脸上不禁就浮起些斑驳的臊意。
“你到底还是把我想起来了。没听人说吗,铁不铁,就看你生病了想的是谁。”秦阳依旧是没心没肺的,田田听了却是一怔,一时竟是无话。
田田得的是美尼尔综合症。发病时症状凶猛,医生下令暂时吊销驾驶执照半年。田田的住处离公车线有一段距离,早上赶车太急,秦阳就来接田田上班。接了几天,田田说你不如就在这儿住吧,省得天天起得这么早。
第二天秦阳果真就搬了进来。从此就没有再搬回去。
田田临回加拿大之前,在父亲的学校里给赵春枝找了一间房子暂且住下———是学校办外语培训班时给外地学员准备的宿舍。春枝和三个外地女学员一起住。房管处知道何淳安教授家里出了事,多少有些可怜老头子,便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去了。田田又去买了辆女式自行车,作为春枝在校园和家之间的交通工具。等拿着了房门钥匙和自行车钥匙,保姆赵春枝就正式走马上任了。
春枝早上骑车到何淳安教授家里,去小菜场买好一天的菜,准备早中晚三顿饭食,收拾整理房间,清洗被褥衣物。何教授身体基本健康,行动方便,也极少挑口。何家的这一点简单家务,春枝弹琴似的顺过一遍,还没来得及调动所有的指头,就完成了。
于是,春枝手里就剩下了大把大把的时间。春枝使用空闲时间的方式只有一种,就是绣花。
春枝不绣寻常的花草鸳鸯,春枝绣的是西洋油画。春枝的绣花绷子很大,大得像一幅画。春枝把印刷品的油画贴在布上,就直接按着画上的颜色上针,深的上深色,浅的上浅色。不过春枝有时也不完全跟着画谱走,比方说,绣到房顶时,春枝用了很多金黄色的丝线。绣到树梢时明明应该用绿色,春枝却偏偏用了粉白。那黄的和白的乍看起来像是半空落下来的鸟屎,出跳而别扭地粘在屋顶和树枝之间。
等到一幅画都绣完了,远远地挂在墙上,眯了眼睛细细地去品味,才发现那黄和那白的使得原本幽暗的景致里突然涌现出一片片瀑布似的阳光。
何淳安看了,愣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声“没想到”。
春枝把剪子线团咚地一声扔回针线包里,笑了一笑,说没想到什么呢?没想到我们乡下人也有点艺术细胞,是不是?
田田在京的那几天,春枝说话还有些顾忌。待田田一走,春枝就露出了真性情,想什么说什么,口无遮拦。何淳安辩解不得,只好呵呵地傻笑。
其实何淳安也有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何淳安现在极少去学校。何淳安见不得众人那躲躲闪闪半是怜悯半是猜测的目光。何淳安空闲的时候,就爱看书。何淳安看起书来,全然不是市井闲散之辈的那种看法,何淳安对看书的准备和姿势实在是很挑剔的。首先,茶是必备的。上好的毛尖,二遍茶———第一遍是要过滤倒掉的。其次,老花镜要仔仔细细地呵气擦拭过,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云雾。再者,躺椅的倾斜角度也是一个定数,要调到头颈和身子大致成四十五度角的那个位置。这些姿势排场都做过了,何淳安才能静下心来看书。心是静下来了,书却依旧看不下去。书里的字像是一块块黝黑的岩石,成团结伙地阻拦着何淳安的思绪。何淳安看懂了每一块岩石,何淳安却没有看懂山。何淳安的目光在岩石之间惶乱地走过几遭,就很是疲乏起来,睡意翩然而至,书咚地落到了地上。
明日请看:春枝也知道伍尔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