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枝也知道伍尔芙
何淳安的书掉在地上,春枝捡起书来,撩起衣襟擦了擦何淳安落在书上的口涎,看见封面上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眉黑目深的高鼻梁西洋女人。女人的笑意很浅,嘴唇抿得紧紧的,神情有些寂寥。翻了翻书的内容;通篇上下竟没有一个中文字。正惊异间,突然想起老头子是教英文出身的,才忍不住咕的一声笑出声来。
这一笑,就把何淳安惊醒了。坐起来,一时不知身为何处。懵懵懂懂之间,突然叫了一声“延安”。叫完了人就完全醒了。愣愣地待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去了厕所。
嗒的一声,门从里边锁上了。一阵之后,就有了些丁冬的水声,接着就是哗哗的水声。再后来,就是一片长久的凝固不化的静寂。春枝听说过李延安是怎么死的,这时突然有些心悸,忍不住悄悄地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屏着气听。谁知人还没有站稳,门却骤然开了,春枝身子一歪,几乎跌倒。何淳安扶住了春枝,叹了一口气,说:“她糊涂,我哪能也跟着她一般糊涂。”
春枝的心方咚地落到了实处,也叹了一口气,说:“别人说她糊涂,是不明白她,连你也跟着说。她哪是糊涂呢,她这明明是病。她病得这般苦,你既不能替她受这个苦,还不让她痛快地走。她走了,对你来说是舍不得,那是你的自私,她却是解放了呢。让你试试看,这样的病,苦得没个尽头没个解救的,放在你身上你受得了?”
何淳安却是从没听过别人这样劝解自己的。突然间,黑隧道般阴稠的心里,窄窄地流进了一线光亮,光亮之下,有纤尘细细地扬起。沉实了多日的心,开始有了第一丝的松动。
两人回到客厅,绣花的依旧绣花,看书的依旧看书。春枝将一根线头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吐出来,朝着何淳安手里的那本书努了努,问:“何老师,那个伍尔芙,文章写得好吗?”
何淳安吃了一惊,问你看得懂英文?春枝将脸涨红了,说就认得几个字而已。从前做事的那户人家,爱看录像带。有个电影,就是讲这个沃尔芙的,说是个有名的英国作家,投河死的。
“你说的那个电影叫《时光》,说的是伍尔芙死前的那一段。其实人家活着的时候就出大名了,倒是死了,却没怎么着。那年我去伦敦访问,下着大雨撑着把破伞去戈登广场找伍尔芙故居。找着了,连个牌子都没有。旁边那座房子,倒挂了个大牌子,说是某某某,赞助过伍尔芙的。连英国也这样,只记得阔佬,却不记得秀才。”
春枝扑哧笑了一声,说怎么不记得?何老师你看的是谁的书呢?阔佬有书留下来么?没听说人阔了就想买学位吗?可见秀才还是比阔佬稀罕些呢。
何淳安被春枝逗乐了,也跟着笑,说是呀是呀,那个伍尔芙,研究外国文学的,人人都得读她的书呀。她倒是很替你们女人说话的。就是她说的,女人想写书,首先得有自己的房间,再得有五百英镑的年收入。她是说女人当自立———那都是女权主义的最初意识呢。
春枝撇了撇嘴,说女不女权的,我是不懂的,我只知道那女人长得倒是挺灵秀的。可是心里冷着呢,一条路黑冷到底,多好的男人都暖她不过来呢。
何淳安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春枝抬起头来,才看见了老头颊上斑驳的泪痕。
李延安心里大约也是那样一条路黑冷到底,再也没有人可以暖她过来,才决定走了那样的极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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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淳安的青春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