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孝通暮年自述》(9)

(2005-12-25 05:27:51)

我的俄国教师史禄国

我考上俄国教师史禄国的研究生以后,史老师根据自己的学术经历为我设计了三个学习阶段:第一阶段是学体质人类学,第二阶段是学语言学,第三阶段才学文化人类学,每个阶段用两年的时间。现在看来,他的教学安排是有道理的,是学习人类学的一套东西。他要我“慢慢地学”。那时候清华研究院没有规定学习年限,一直可以做下去,甚至“老死”在那里。研究院一个研究员,每月有30块钱工资。花销很少,伙食费每月7块钱、洗衣费半年交1块钱,住宿、水、电都不花钱,条件很不错。我预备“泡”他6年。

可是,第二年学校变了章程,研究生学习两年后,如果考试及格就可以毕业,不能无限期地“泡”下去。因此我完成了第一阶段课程后提前毕业了。史老师说:你的学业还没有全部学完,就到国外继续学吧,他同意我去英国师从马林诺斯基。但是作为他的学生,两手空空出去是不行的,所以要我到少数民族地区搞一年调查,积累一些资料再出去。吴文藻老师也同意这个建议。恰巧这个时候,广西省政府提出了一个关于广西省特种民族研究的课题。吴老师就去找张君劢(张跟我哥哥费青也很熟悉)商量,经张的斡旋,掌握广西大权的李宗仁,同意我和新婚的妻子王同惠进大瑶山搞调查。程思远也过问了这件事。然而调查中途出了事故,王同惠牺牲,我受重伤,调查工作被迫停止。因为跟张君劢有这层关系,所以在我整理的大瑶山调查报告《花蓝瑶社会组织》第一次出版时,在扉页上有“谨以此书送给张君劢老师”的话。

史氏这个大家眼里的“怪人”,终于在清华园里呆不下去了,在安排好我和王同惠去广西大瑶山做调查后,他也离开了清华园。

随着时光的流逝,几十年过去了,我越来越体会到史禄国老师教学上的用心。他先要我学习体质人类学,教我通过数学和统计学的方法,在混杂的人群里分辨出不同的类型;而且他讲的体质人类学不单单指人体的形态,还深入到人的生理现象。他认为中国广东人的骨骼小、人体瘦,是因为受到内分泌的影响,广东人的这些特征与他们的遗传和经历都有关系,同时也形成性格上的不同;他还认为人同人要来往、要交流,需要“语言”,所以学好语言是至关重要的;人的互相了解、行为的配合等等组成了社会,这不只是一般生理上的活动,里面还有更深一层的东西———心灵的配合。

记得当年史老师说过“心理学之外还应该有个东西”这样的话,那时我还不能懂得这话里的含义。如今上了年纪,脑子里经常出现一些过去没有想过的问题,近年来我写了一些文章就是讲这些问题的,比如“天人合一”的思想,又比如“人”所特有的所谓“心态”、“精神世界”等等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将来是不是能够“捕捉”到?也许能够用什么仪器测定出来……有了这些想法,我觉得似乎跟史老师更靠近了。

我还愿意提到的是,1986年我三访英伦期间,一位知道我是史禄国学生的英国朋友特意跑来告诉我,史禄国在苏联恢复了名誉,他的著作可以公开出版了,而且承认他是通古斯研究的权威。1990年苏联解体前夕,我有缘去莫斯科访问,亲自证实了这位英国朋友所说不虚。我想史老师地下有知,当可含笑九泉。

明日请看:我的三位国学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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