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孝通暮年自述》(10)

(2005-12-26 04:08:52)

前面我说过,我从小接受“新学”培养,没有上过私塾,连最普通的《三字经》、《百家姓》也没念过,是一个对中国传统文化缺乏基本训练的知识分子,所以后来补课,除了补社会学基础课之外,也要补一补中国传统文化课,于是就找了陈寅恪、钱穆、梁潄溟三位国学大师的著作来读。真是开卷有益,读他们的书很有收获,不仅加深了我对中国文化精神的理解,还加深了我对中西文化比较的研究。

以上三位先生都已作古,对于他们,应该说我心仪已久。抗战时期,陈寅恪先生在西南联大任教,我也在那里教书,可以说是同事,但是一直没有什么交往。虽然没有交往,我却知道他是位卓有成就的历史学家,称得上是一位学贯中西的学者,而且生性耿直、坦荡,很有点旧知识分子那股“士可杀不可辱”的劲头。不幸的是,陈寅恪先生没能熬过“文化大革命”这场灾难。

钱穆先生和我的关系说来倒有趣。他是我故乡邻县无锡人,1895年出生,长我5岁,他是苏州草桥中学的毕业生。草桥中学和我们家似乎有点缘分,我父亲曾经在那里教过书,大哥、二哥在那里读过书。钱穆先生后来先后在燕京、清华、西南联大任教,在这段时间里,我也正在这三个地方,但是我们两人一直没有碰头,好像被一层什么东西隔开了,相互间有距离。他没有进入潘光旦或吴文藻的圈子。

一直到进入了21世纪我退休了,为了补课我才细细地读他的书,越读越觉得他同我近了,有很多相通的地方。比如我觉得在社会和自然的关系上,最好的表达方式就是中国古代“天人合一”的说法。读了钱穆先生的书以后,发现他是个热衷于“天人合一”的历史学家,据说他在去世前曾对夫人说,他对“天人合一”有了新的体会。可惜没来得及把这个体会写下来。然而,读了钱穆先生的书,仅从他所强调的,从“天”“人”关系的认识上去思考东西方文化的差异这一观点,就使我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次也补读了梁潄溟先生的书。我在做学生的时候就读过他的书,但是没有全部读懂,所以对我早年的影响不大。1945年我参加民主同盟的时候,梁先生是民盟的秘书长,但是我们接触不多,没什么私交。

据说,梁先生去世前,有人问先生:在民主党派人士中,对谁的印象最好?他随口答道:费孝通。费孝通这个人样样通,近年来深入农村工矿,使他更通了。他的名字里就有一个“通”字嘛。他还对另一位访问他的人说:费孝通是走江南谈江南,走江北谈江北,希望现在的年轻人也能如此。我听说以后心里想,他这样讲,也许是因为我跟他有某些相通的地方吧。

这次再读梁先生的书,发现有两条我同梁先生连接上了,一条是对社区的研究,另一条是对中国文化的态度———反对全盘西化,主张不能脱离中国文化来谈文化的变迁;提倡从传统的基础出发,改造一些不合时宜的传统做法来适应新的时代潮流。总的讲都不是“革命”的,是主张在承认传统的基础上,逐步的,不是激烈的变革。可以说是“改良主义”吧,但是这个词不好听。

当今世界的局势,要求中国文化能够迅速适应发生着的急剧变化;与此同时,西方文化也同样应该要适应这个变化的局面,大家互相“适应”。这叫“磨合主义”,东西方文化要互相磨合,共同创造一个新的世界文化。这是我的主张。

全文完明日请看《卖官鬻爵第一人———马德写真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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