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网(湖北日报) 兰芳

当他执导艺术片时,从金熊到金狮,横扫国际各大电影节,将中国电影凌厉推介到全球观众面前,某种程度上,重塑了中国的世界形象。
在他投拍商业片后,《英雄》、《十面埋伏》分别创造2.5亿元和1.5亿元国内票房,全球票房累计20亿元人民币。
艺术片与商业片之间的游走,他毁誉参半。执着故我的劲头,一如他的新片名称《千里走单骑》。
他是张艺谋,中国电影无法绕开的名字。
《千里走单骑》是艺术电影
记者:影片《千里走单骑》即将上映,你对它的评价是不是了然于胸?
张艺谋:那当然,我自己有一个评价,这个评价不会太受别人的影响。我的任何电影都有我的自我评价,而且我的自我评价都比较苛刻。我是看低不看高的。这部片子应该属于我的片子里比较好的水准,因为这部作品很难,难在它是一个日本人、一个外乡人来中国的一个故事。第一,你要脱离肤浅的旅游眼光。第二,你要脱离上课眼光,美国(片子)经常有一个发达国家的到了一个发展中国家的地区,受到乡情、乡音、原始文化和真实情感的启发,我们就叫做给他“上课”——影响了他的人生。要脱离这两点,使它上升到真正的、超越两个民族的情感的点。我觉得我们这个电影基本做到了。我想的不是中国的父子,不是日本的父子,而是人的孤独,人的无奈,人的隔阂,人的残破。
记:有票房压力吗?
张:要看它是一部什么类型的电影,你不能奢望它像《英雄》一样,因为它是艺术电影。电影的规律是,文艺片和商业片是110到150的观众,这是世界的规律,这部影片一定是艺术片的一个票房价值。它跟商业电影是两个价值。我们希望能创造艺术片的高票房。不想当旗帜,旗帜太累
记:今年你获得夏威夷电影节的“终身成就奖”,这是不是对你最大的认可?
张:特殊意义在于夏威夷电影节对我来说是启蒙的国际电影节。20年前,我第一次参加西方的国际电影节——就是夏威夷电影节,也是第一次接触西方电影节的氛围,20年后,又回到这个电影节,拿到这个奖,有种20年恍若一梦的感觉,强烈的命运感。能否得奖实在太偶然,所以你根本用不着把你的创作和生命去拴在那个奖上,去拼搏那个得奖,那实在是不明智之举。
记:当你看到网上很多批评时,你心里什么感受?
张:(停顿)人心都是肉长的,嗯,在十年以前,如果我看到一些对我进行人身质询或者对我进行人身攻击,包括道德抨击、创作动机抨击的这种文章,会很不高兴。但今天,因为这类文章已经很多了,我也习惯了,债多不愁虱多不痒,我有时候会反向思考,如果在网上看到一篇夸我的文章,写得颇有见地,我会很质疑它,是真的这样想吗?我怀疑它的真实性,我说这个作者是为了要跟大家唱反调想一枝独秀呢还是真的喜欢我呢?
记:有没有考虑过为什么自己受到这么多的批评?
张:中国导演里,我是挨骂最多的,而且集中在这几年,前几年没有。前几年大家都搞文艺片,然后,突然这几年好像只有我在闹事,大家都注意起我来,所以我就迅速地饱和了。到了《英雄》的后半段,好像形成了一个骂的共识,人人都出来,媒体无论采访谁,都要让他们说《英雄》,包括我最近看到他们说《七剑》,也要让别人评价《英雄》。有趣的是,人人不说两句《英雄》的难听话,不说这是垃圾片,他就不显得有见地,于是甭管是谁,都得说垃圾两字儿。
记:你到现在这个境界了,事业还有目标吗?
张:我千万不敢说境界,我一直说我是个木匠。我不想当旗帜。旗帜太累。对电影,就像你的爱一样,它是发自内心的爱,你会真挚不疑地一爱到底,不因为你获得了什么、没获得什么,不因为这些身外之物影响你的爱。如果因为这些身外之物影响了你的爱,动摇了你的爱,它就不是真爱。而我对电影是真爱,真喜欢。
从艺术到商业,是一种堕落
记:一个拍艺术片的导演转拍商业片,你觉得是一种媚俗或者是一种堕落吗?
张:一种堕落。
记:是什么原因促使你这种转变呢?
张:很多人认为我是前后左右看好才走的一步,其实不是的,我们是随着时代的改变,潜移默化地改变着。是出自本能的一种反应。拍《英雄》、《十面埋伏》这两个商业电影的原因,第一是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再谈商业、谈票房,已经不觉得那是一个低级话题,这在十几二十年以前是不能想像的事。第二个原因就是我个人对武侠小说的热爱,我是一个武侠小说迷。其实,我是真的不懂武侠,我完全是圆我自己的梦。我没有认真研究武侠电影的拍摄规律,我觉得武侠就是每个人都有的一个梦,是现代人的精神寄托,梦本身就没有规律。所以我不管我懂不懂,就按自己的梦想去做。
记:《英雄》和《十面埋伏》能算是你的成功作品吗?
张:众说纷纭啊,按照我的标准说,《英雄》的成功大于《十面埋伏》,但《十面埋伏》有两处是华彩的,其中一处是独创。竹林从胡金铨就开始拍,但是我们在别人拍了无数次的竹林上,还是拍出了独特的味道,这就是华彩。“击鼓鸣”在华彩之上,它在任何其他片中都看不到。
记:拍了两部商业片后,有没有总结规律和经验?
张:艺术电影很简单,只要按照你的意思拍就是艺术,它本来就千奇百怪。商业片有类型,有规律。我们将来都会被市场所左右,包括艺术电影。两部片子拍完后,我摸索着积累了一些经验,比如我觉得一部片需要5分钟一个高潮,最后一个大高潮。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还在学习,第三部第四部我还在学习。
记:现在你、陈凯歌、冯小刚,全部拍武侠,这对中国电影多样化是一个好榜样吗?不怕观众腻烦?
张:(停顿)多样化是一个广泛的伸展性的说法,是一个未来的目标。为什么大家都去拍这种类型,是因为武侠卖钱,卖钱最多,市场最好,所以大家都去拍,无可厚非。不要担心大家腻烦,市场比你敏感得多。市场腻烦了,你让人家拍什么都不拍,没有人投资,市场比导演、比媒体,都要敏感,只要没有市场,它就立即停止了。
记:现在你还是想商业和艺术两条腿走?
张:对。这对我是一种锻炼。从艺术跳转到商业,思维的转换对我不是难事。艺术是举一反三的事,有了经验之后,就不困难。我相信现在许多人都没有拍过商业电影,转换过来有点困难,但当你知道游戏规律后,就一点都不困难。幸好我的两部片子在发行公司的努力下,都卖得很好,卖了钱我就得了经验,这种经验非常宝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