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要到幼儿园扫地去
爷爷过去身体不好,上干休所三层小楼费劲着呢,中间总得歇口气儿,吃上一片消心痛。自从有了孙子,爷爷再没因为心脏问题住过医院。一手提个大西瓜,一手拎着菜篮子,“噔噔噔噔”爬上三楼不成问题。人啊,精神的力量真不可小觑。
孙子过满月的时候,两家人聚在一起,姥姥、姥爷也是第一次见隔辈人,自然很亲。老爷子把我妈妈叫到客厅,先是笑嘻嘻地冲我婆婆说:“妮看看妮,省了三个轨女,猜有了儿子。(你看看你,生了三个闺女,才有了儿子。)”又指指亲家母,“妮再看看妮,两个轨女,mēi儿子。妮们侃侃窝们访访,一省就省个儿子!(你再看看你,两个闺女,没儿子。你们看看我们芳芳,一生就生个儿子!)”老爷子只顾了自己得意忘形,根本不考虑婆婆和亲家母的表情。
转眼聪聪就要上幼儿园了,我和彪子怕孩子会被爷爷惯没了样儿,于是决定送他去离家稍远的“六一”幼儿园,整托。报了名,领了体检表,又检查了身体,一切准备工作就绪,第二天就去交赞助费。
晚上,吃过晚饭,老爷子绷着脸从屋里出来,拿出一个信封:“者是liāng千kuǎi欠,妮们肥要送,赞助费窝出一半儿。(这是两千块钱,你们非要送,赞助费我出一半儿。)”我跟彪子“喜出望外”,不是因为那两千块钱,而是觉得老爷子真开明。
还没乐出声儿来呢,老爷子硬邦邦甩过来一句:“mīng田我去问问rēn家幼儿园要不要sāo地的!(明天我去问问人家幼儿园要不要扫地的!)”说完一扭身,噔噔噔走回屋去,把门一关,再也没出来。
一切计划都泡了汤,我们只好把聪聪送到了楼下的309医院职工幼儿园。
309医院职工幼儿园就在干休所的坡下,从围栏处可以直接俯视它的操场。不管刮风下雨,老爷子必在孙子课间的时候赶到围栏前,坐在专门搬来的砖头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孙子的一举一动。
院里的老干部经常开老爷子的玩笑:“老傅啊,又去看孙子啊!”老爷子更加得意洋洋:“哎,你别嫉妒,窝优笋子,妮mèi优!(我有孙子,你没有!)”
聪聪小学毕业了,大概老爷子看我每天接送陪读,实在辛苦,事业也荒废了,终于同意把孙子送到寄宿学校。但刚开学那阵儿,老爷子几天没跟人说话。周末孙子回来了,老爷子才有笑脸。
老爷子瘫痪在床的日子里,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周末回去,他就会坐上轮椅,让人推到餐桌旁,看着我们仨狼吞虎咽才心满意足。
他至今不知道儿子病了,至今不知道儿子已经走了。
老爷子最后一次见彪子是在2005年4月,彪子第二次做手术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见老爷子,不敢听老爷子的问话,不敢对视老爷子的目光。看着白发苍苍的老人,为儿孙辛苦了一辈子,自己久卧病榻,却依然为子孙操不完的心思,我只能继续编织美丽的谎言。我告诉他彪子在拍戏,拍完了这部戏马上要去好莱坞深造,可能过年都回不了家。婆婆的日子比我难过。她每天都要面对头脑依然清晰的老伴儿,随时应对他关于儿子的提问,还要隐藏内心巨大的痛苦……我真的心疼他们,心疼待我如亲生女儿的老人。
终有一天我会告诉老爷子:您放心地去吧,那边有儿子与您做伴,这边我会把妈妈照顾好,把孙子养大成人。
明日请看:戏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