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约定
彪子已不能正常进食,但依然喜欢擦背。自从他病了,我一直叫他“宝贝”。每次问他:“宝贝,敷敷背吗?”他总是爽快地答应。我每天把毛巾泡在热热的水里,拧干后缓缓展开敷在他的背上,彪子舒服极了。现在想想竟是那样幸福,不管怎么样,人在呢,你还能为他做事,为他忙碌。
彪子第一次发病危通知,我告诉妈妈,让她能有心理准备。
妈妈哭得凶,我便强咽下眼泪:“妈,别哭,只要他能走得好,别再受罪。”
妈妈搂着我:“你也得有准备,人在和人不在了不一样!”我知道这是妈妈在1993年爸爸去世以后悟出的道理,我知道人走了就不能再为他做什么,便咬着牙让自己料理好一切,不能留下遗憾。
我让小陆找来一种印泥,能把彪子的手印永远地留下来。我们商量着,告诉他“明星墙”上要留下他的手印,但他去不了,只能让小陆把印泥拿到病房里来。这么一说,彪子很听话地按下了手印。
彪子的骨架仿佛已经支撑不住躯体,从床上坐起来,佝偻得很低,我坐在他的对面,让他把头架在我的肩上。
彪子好像再也没有笑。
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下垂,下颚松弛,舌头发硬,对他说任何话,他只点头或摇头。
他躺在床上,左手总是往上抬,举到头顶上,他说不出话,我便一直不懂他的意思。
我绞尽脑汁猜,问他:“你是不是想抱抱我?”
摇头。
“想抱抱儿子?”
又摇头。
“是要我搂着你吗?”我不知怎么冒出这个想法。
他使劲点着头,皱着眉头,像是埋怨我:你怎么才说对呀。
我赶紧挤到他的床上,把他的头搬起来放在我的臂弯里。
“要不然就疼。”彪子突然开口说了话,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护士们笑了,笑他羞涩得像个孩子。是啊,已经痛至骨髓,可为了照顾别人的感受,他还在为自己的“撒娇”找辙。
自从说过“要不然就疼”,只要我看他歪在床上不肯躺好,便让他靠入我的臂弯里跟他说话。
有一次我问他:“彪子,下辈子我还嫁给你好吗?”
他努了努嘴唇,没有说出话。
“你想说什么?下辈子你还要我吗?”
他又努了努嘴唇。
“他是不是想让你吻他一下啊?”二姐在一旁突然悟到了什么。
彪子使劲点点头。
我的泪一下涌上来,把他抱在怀里。我知道彪子的方式,他一定是想说:“让我下辈子娶你,你倒是先吻我一下啊!”
我吻了他。那是心灵的约定。
8月19日,夏力薪在最恰当的时候给我送来了一本最恰当的书———《西藏生死之书》。这本书告诉我宇宙人生缘起缘灭的自然法则,除了要对生命赋予最神圣的尊严,还要对死亡给予最崇高的关怀。这本书给了我最实质性的帮助,引导我从悲悲切切的弱小变得强大起来,能够接受死亡,面对死亡,处理死亡,承受死亡,不再惧怕死亡。
19日夜,彪子的血氧和心率出现波动,直到清晨才平稳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郑副院长召去开会。医院的领导、专家坐满了会议室,那阵势告诉我,最害怕的事将要临头了。
院方提出抢救方案,征求我的意见,要把彪子转到ICU抢救室,必要的时候切开气管,上呼吸机。我没有同意。彪子的肿瘤已遍布全身,重要脏器的功能正在衰竭,切开气管只是延长几天时间,可救不了他的命。可以想象那种创伤是何等痛苦。
记得彪子曾跟一个朋友开玩笑:“等我快不行的时候,就求医生开个后门,让我安安静静地走。”虽然是玩笑,但我从中领悟了彪子的意愿,那是他的权利,是一个人对死亡的权利。
明日请看:临终嘱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