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亮的归途
抢救以后,彪子的血氧降到80。医生们一百遍地试图说服我,让他转入ICU病房,切开气管,上呼吸机。我拒绝了一百零一遍。
我不能忍受再去伤害他脆弱不堪的身体,只为让他清醒过来,在世上多承受几日痛苦。我更不能忍受在他离去的时候孤零零地身边没有亲人,只有冰冷的机器。我要求自己必须帮助他好好地死亡。
止痛泵缓缓释放出的药液让彪子整天都在沉睡,没有痛苦。想让他喝水或吃东西的时候,就把泵停了,一会儿他便会清醒过来。
武警总医院的领导们不仅派出最强的医护力量救治彪子,对我们家属也是无微不至。每天有人送来新鲜的蔬菜、水果。
有一天我在病房里吃黄瓜,满屋子散发着一股清香。彪子闻到了,口中嗫嚅着。
“宝贝,你也想吃黄瓜,是吗?”他点头。我便用刀切去黄瓜最上面的一段,将余下的送到他嘴边,想用汁液润湿他的双唇。没想到,他突然张开嘴,“咔嚓”一口咬下一寸多长。
他的吞咽功能已近衰竭,所以我大惊失色,忙伸手往外抠。彪子竟死死地咬住不放。我连连说:“宝贝,别急,我榨了汁再喂你。”他这才点点头,松了口。
印象中那是他最后一次进食。喝了很多,甘甜的黄瓜汁滋润了他的双唇,更滋润了我们的心。
8月28日夜里,沈教授对我说,看情形,恐怕时间不会太长了,不能总是睡着,得让他醒来和你说说话。
沈教授的好意我懂。
止痛泵停止了工作。彪子比任何一天都清醒,眼神极其清亮。他的头能够最大限度地转动。他看看沈教授,又看看我。沈教授大声地问:“傅老师,知道我是谁吗?”
他点头,轻轻地。
“傅老师,咱们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他又点头,然后转过头看我。
“宝贝,认识我吗?我是芳芳。”
他还是点点头,眼睛用力地眨一眨。他再也没有力气表达更多。
“宝贝你记住,我永远爱你!”
我眼巴巴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他好像连点头的力气也耗尽了。为了不让我失望,他又用力地眨眨眼。看他的模样,就像一个听话的孩子,善良、无辜。我的心片片碎裂:“宝贝,不要怕,我陪着你呢,你不孤独。朝着有光亮的方向走,知道吗?”
他听懂了,轻轻点了一下头。他的眼神那样顺从,那样温和,流露出深深的爱与不舍。我用力把他抱住,在他的脸上,唇上亲吻着。一忍再忍的泪水奔涌而出。
“傅老师,您能说话吗?”沈教授继续问,彪子没有回应。
“能写字吗?”仍然没有回应。
“沈教授,您不要再问了!”我已经泪流满面,哀求着他,“给他打针吧,我不要他这么清醒!”
我哭着跑出去。偌大的世界,再也没有能让我停留的港湾。
彪子,你在想什么?还想对我说什么?你会不会恐惧?
我们之间的感应消失了,人在咫尺,心在天涯。
29日早上7点,彪子又醒了,依然平静,依然没有说出话。医生打开止痛泵,他又昏睡过去。那是他最后一次睁开眼看这个世界。
下午1点,血氧开始慢慢下降,氧气面罩没有用了。小徐从学校接回了聪聪,朋友们全都赶来。医生反复地问我,是否改变了主意,是否同意切开气管进行抢救。我回答:坚决不!我轻轻握着彪子的手,帮他修剪指甲,用酒精棉签将指甲周围清理干净,又用棉签在他的耳朵内轻扫一圈。这是他平时最喜欢让我为他做的两件事,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明日请看:最后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