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与冰冷
房间依然温暖,彪子静静躺在那里,笑着安抚家人悲痛的心,他一向是不愿让别人为他操心的,走的时候仍不例外。
太平间的工人抬着一个盒子来了,要把彪子带走。他们把他放进一个塑料袋,又拉上那根粗粗的拉链。
我内心温暖的氛围顿时被无情地打得粉碎。
“等一下!”我的心颤抖着,我音容犹在的亲人此刻就要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一样被“包装”、“搬运”,与我们隔离开。他在那幽暗而逼仄的空间里会有多么孤独!
我轻轻抚摸他的脸、他的嘴唇,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工人们告诉我别把眼泪滴在他身上,那样他会不安。我有一肚子话想对他说,我知道他一生好热闹,他不愿意被送到那孤独的地方,可他再也不能开口告诉我。
我再次推开阻拦我的手,擦干眼泪,亲吻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唇。
我们一起送他到太平间,那个听起来令人心安的地方。
乘电梯到地下室,走进昏暗的楼道。沈教授推着车头,我和儿子守护在左右。向右,向左,再向右……七拐八拐,走进一间狭窄的屋子。
简陋、陈旧、幽暗,熄灭了我心头方才蓄积起的光亮。
之前沈教授说已为彪子准备了最好的位置,在中间。工人拉开了一个抽屉,的确,在中间。
那就是属于彪子的世界,冰冷的,漆黑的,他在那里如何还能看到光!
我哭得失了声,心疼而无奈。我不想离开他,不忍留他独自在这里。
他曾经在电话里对我说,一个人在家感到孤独、凄凉、害怕,那时候我们的家明亮而宽敞。在这里呢,他还能对我说吗?还能听到我安抚的话吗?
金属的抽屉将我们阴阳两隔,我像听到他的哭泣,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的心一下被抽空了。我看着已被关上的抽屉,恍恍惚惚站在那里,那一刻的心疼比他走的一瞬间还要剧烈。我允许他离去,却不能容忍他受苦。
“快走吧,门口有记者。”我僵硬的身子不知被谁拽了出去。
果然,有一名记者举着照相机堵在太平间门口,等着拍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已被掏空的内心突然升起一团怒火。我径直向他扑过去,要砸烂他的相机,砸烂他将要去展示的成绩。他们说那一刻我疯了。
很多双手把我拖了回来,他们拥着愤怒的我继续走,回到楼上。彪子在的时候我们可以相互依偎。他走了,我们却要在各自的世界里承受各自的委屈。
到了楼上,我的心却留在那昏暗的太平间里。
“我不让他一个人在那儿!我不让他一个人在那儿!”我失魂地坐在椅子上,反复说着这一句话。
沈教授看我哭得可怜便来安慰我:“我帮你联系更好的地方,行吗?”
我抬起泪眼,哀求地看着他:“我不要让他一个人呆在那儿!”
沈教授是无可奈何的:“秋芳,哪儿的太平间都一样,傅老师那个已经是最好的了。”
我的心降到冰点。我知道哭泣和哀求无济于事,到哪里都是一样。
难道没人想过给死者一个温暖的住所吗?难道没人想过太平间要给无论生者还是死者一种太平吗?难道没人想过要给死者最后的尊严吗?在那里,死者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但他们无以诉说。
门外突然一阵喧嚣,把我从悲痛中唤醒。原来是一名记者偷了护士的外衣,假扮成护士上来拍照,被武警战士拦了出去。
楼下已经围满了记者,堵住了我回家的路。
彪子走了,我甚至不能一心一意地悲痛。
文林把车开到医院正门口,其他朋友帮我借来医生的白大褂、帽子、口罩,七手八脚把我裹在里面。我和儿子在医院保卫处处长的护送下,从一条秘密通道安全撤离。
从车窗向外看,视线所及之处全是记者,我和儿子最大程度地蜷缩起身子,车开出很远才直起腰来。
窗外的路那么熟悉,而彪子再也不能和我一起开车经过。
明日请看:儿子在一夜间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