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兴旺 张晓峰（湖北日报记者部 430077）

通过对先进人物的报道，形成具有社会影响的典型，这是我国新闻报道的重要传统。典型人物报道曾孕育出一个“平民英雄”谱系，李素丽、徐虎、许振超、王顺友、周国知、郑琦......从这些普通人身上，人们感受到了一种信念、一种坚守、一种人格力量。

审视这些成功的典型报道，记者笔下的人物再平凡不过。他们有着常人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情感和行为也并非不可理喻，而是符合惯常的伦理与逻辑，因此可信、可亲、可敬、可学，是他们的共同点。

正因为如此，去年10月，当陈刚毅进入湖北日报的报道视野时，总编辑便提出“以人性化的视角观察、透视人物”的策划要求。这也是我们两组系列报道《走近我省援藏高级工程师陈刚毅》、《记者眼中的陈刚毅》获得成功的主要原因之一。

揭示“超常”行为背后的“正常”动因

身患癌症，心系事业；七次化疗，四次进藏。陈刚毅的核心事迹，切合正面典型报道的一个基本母题：以超常的意志力，挣脱肉身的苦痛与羁绊，在对使命、事业、信念的执守中，完成某种精神上的超越。结肠癌之于陈刚毅，正如烈火之于黄继光、肝癌之于焦裕禄、高位截痪之于张海迪。

陈刚毅是湖北省交通规划设计院一个技术人员，他级别不高，只能算个副科级；待遇不优，只有工资和出差补助；住房不大，是一间陈旧的两居室。即便两次参与技术援藏，也只是全省、全国众多援藏者中的普通一员。不在家好好养病，却一次次离别妻女，带病进入环境恶劣的西藏工地，陈刚毅的行为，似乎有悖常理。

只有揭示“超常”行为背后的“正常”动因，陈刚毅的事迹才能令人信服。

陈刚毅先后参加过武黄高速、汉宜高速、黄黄公路、军山大桥、黄小线、荷沙线设计施工，近年，又两次进藏，先是参与湖北最大的援藏项目湖北大道建设，随后担任交通部援藏项目角笼坝大桥法人代表。20年时光流逝，路和桥深刻地介入、影响、见证了一个人的生活。记者通过陈刚毅妻子的话－－“结婚16年，我太了解他了，那些路和桥，就是他的命根子”，通过陈刚毅不经意的感叹－－“两年多了，看着大桥一天天成型，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揭示了一座桥对于一个交通人的意义：“路和桥，在我眼中，是人生价值的体现，是生命的象征物。”

有了这一层铺垫，陈刚毅患癌症后，角笼坝大桥的“移情”作用便在情理之中。在病痛折磨时，它是一种精神支撑，完成化疗后，它是一种情感寄托。 陈刚毅与领导“软磨硬泡”，要求带病入藏时，曾说过这样的话：“如果闲在家里养病，我觉得自己成了个废人”、“去了未必死，不去未必能生”、“我去了那里，转移了注意力，对治病还会有好处。”

不搞以俊遮丑营造十全十美的“高大全”，是许多典型产生动人心魄魅力的奥秘之所在。面对疾病，张海迪产生过自杀的念头；孔繁森对第二次到西藏工作也有思想斗争。在记者笔下，陈刚毅也绝不是视疾病为无物、视生死为儿戏的“怪人”、“超人”。面对去与留、事业与家庭的两难，他有过短暂的犹豫徬徨。在报道中不回避这一思想调整过程，使陈刚毅这一典型更加真实可信。

展示“人之常情”，还原人物的生活实态

人是社会的动物，在改造社会的同时也被社会所改造，典型人物、英雄人物也概莫能外。如果违背客观真实，将正面典型“非人化”，使其脱离正常人的思想特点和行为特征，被剥离和拔高成远离大众和人间烟火、遥不可及的神，就会引起读者的怀疑和反感，减弱其社会示范作用。

为此，在对陈刚毅的报道中，我们非常注重展示“人之常情”，还原人物的生活实态。

亲情。如“丈夫又进藏了，窄小的两室一厅显得空空荡荡。身患癌症的陈刚毅一次次远赴西藏，留给妻子毛细安的，是深深的担忧。尽管如此，毛细安没有埋怨。”

乡情。“为了打消陈刚毅的顾虑，记者以老乡的身份，用地道的家乡话与他交流，一下子拉近了双方的距离。”

同事情。“有一次，陈刚毅忙到晚上12点多钟，施工方还有人来找他解决技术上的问题，同事杨吉红心疼陈总的身体，让他们明天再来。”

民族兄弟之情。“席间，陈刚毅要用啤酒向泽洛敬酒，他却死活不依：‘你病还没好，就喝凉开水吧。’当陈刚毅端着小半杯凉开水敬他时，这位康巴汉子二话没说，噙着眼泪，把一杯烈酒一饮而尽，那酒比陈刚毅喝的水还要多。”

清廉是陈刚毅做人的准则，也是他人格中的闪光点之一。记者在用诸多事例表现他公事公办、不贪不占时，没有将他写成一个不尽情理的人。如陪记者到工地采访时，他破例接受了一次施工方的“宴请”，吃了一顿有白菜、土豆、鸡蛋、牛肉的午餐。

最能体现陈刚毅人情味的，是记者挖掘到的一个事例：10月底，陈刚毅回了一趟老家咸安。他这次回老家，除了看望家中老人之外，还了却了另一桩心事。那是2003年，一位亲戚从老家专程来到西藏，要他在角笼坝大桥分个小项目做做，他一口回绝。看到亲戚一言不发地走了，陈刚毅心里特别难受。从西藏回来后不几天，他就回到老家，与那位亲戚一起吃了餐饭，并当面向他赔不是，以求理解。

事实证明，在对事理的铺陈中融注情感的因子，不仅没有遮闭典型人物身上的亮色，反而使亮色更显生动与厚实。

描摹丰富细腻的内心世界，力避人物的符号化

黑格尔曾这样评论荷马的人物写作：“每个人都是一个整体，本身就是一个世界，每个人都是一个完满的有生气的人，而不是某种孤立性格特征的寓言式的抽象品。”来源于生活的文学创作如此，力求客观真实反映生活的新闻写作又何尝不是如此。

遗憾的是，一些典型报道由于过分注重宣传功能，让有血有肉的人成了言说某种理念的空洞符号，在读者中造成对典型人物怀疑的心理定势。

为了避免此类误区，让人物立体起来、鲜活起来，在策划陈刚毅报道时，湖北日报派出记者，远赴横断山脉腹地的西藏工地实地采访，与陈刚毅同吃同住，第一组报道发出后，又对陈刚毅进行了多日跟踪采访。这种近距离、零距离接触，有助于记者准确描摹人物丰富的内心世界、细腻的情感表达。

陈刚毅被人称为“高原硬汉”，但再硬的汉子也有软弱和无助的一面。如得知自己患癌症消息后，陈刚毅“在病床前，他惊呆了，过了好半天，他才焦虑地问：我还能活吗？我还能活多久？”

陈刚毅克服许多困难，为民工按时发放工资，大家很感激。民工的善良淳朴让陈刚毅感动，他流着泪诚恳地说：“没什么，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我也是农民的儿子，知道大伙有多不容易。”

陈刚毅以前很少摸相机，被确诊患了癌症后，他对照相比以前感兴趣多了，一有机会就和心爱的角笼坝大桥合影。离开西藏回武汉前一天，他还到大桥上照了许多像。观察到这一反常现象，记者作出解读：角笼坝大桥，也许是他一生中的最后一个工程，他想给后人多留点什么吧！

离开西藏和角笼坝，启程返回武汉的时刻，记者捕捉到一个细节：“在一片‘扎西德勒’的祝福声中，望着熟悉的山水渐渐远去，陈刚毅的眼睛湿润了。”然而记者没有继续解读，文章在此戛然而止，留给读者丰富的想象空间：这眼泪，透露出对西藏的无限留恋、对事业的无限留恋、对生命的无限留恋。

有情未必不豪杰。一个人性化的陈刚毅，更易让读者产生共鸣。报道发出后，社会反响强烈。湖北省交通厅党组、省直机关工委分别作出向陈刚毅学习的决定，省政府、省直机关工委、省总工会、团省委分别授予他优秀共产党员、省劳动模范等荣誉称号；有关方面组成陈刚毅事迹报告团在各地巡回报告；一些媒体将陈刚毅评为感动荆楚十大新闻人物。它说明，只有透过人性化视角，让典型人物回归常理、常态、常情，一个丰富、生动、立体、真实的人才能得以呈现，这是典型宣传成为精神导引的前提。

（编辑：徐蟾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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