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夏菊花》报道看典型人物采写

陈堂明（湖北日报报业集团 430077）

报道重大典型人物，历来是湖北日报的优势之一。一些先进人物的成功报道，不仅在当时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反响，而且数十年后都令人难以忘怀。他们的先进事迹和崇高品德，感动着千千万万读者，潜移默化地铸造着人们的灵魂，从而使党报在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中，发挥了应有的舆论导向作用。而要做到这一点，参与报道的记者，就必须以极大的热情和社会责任心，付出艰苦的努力。41年前《夏菊花》的报道，使我深有所感。

一

1964年初夏，武汉市杂技团从古巴成功访问演出归来后，在武昌东湖向省市领导汇报。当时，我采访了这次会议，听到了不少情况，特别是听到这个团青年演员夏菊花的事迹，很受感动。

　　不久，省委决定在全省各条战线树立“十面红旗”。文艺战线的红旗，就是夏菊花。为此，省委宣传部组织省市新闻单位和中央驻汉媒体联合采访，并指定由湖北日报牵头负责。当时，武汉晚报（由于长江日报停刊，武汉晚报代行了中共武汉市委机关报的职责）派出的是作家、文艺部主任周代，湖北人民广播电台派出的是记者纪卓如，新华社湖北分社派出的是文教组负责人张碨，还有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等驻汉记者站，也都派出了自己得力的记者，组成阵容强大的采访团。湖北日报派我参加报道。由于“牵头”，我深感责任重大。

二

采访前，省委宣传部主管文艺的副部长密加凡对我说，树立夏菊花这面红旗，目的是通过宣传夏菊花的先进事迹，促进全省文艺工作者思想革命化。他要求我们在采访中深入体验生活，很好地完成任务。

　　“深入体验生活”，通常是对作家的创作要求，部里负责同志对我们提出这个要求，显然是希望我们深入采访，精心写作，拿出最好的新闻作品去感染人、教育人。因此，我们决不能蜻蜓点水似的在采访中单纯抓点材料，草草成篇，而应把这个红旗人物“吃透”，才能把我们的感受真切、深刻地传达给读者。

三

　　采访中“以十当一”，才能在写作中“以一当十”。为了掌握更多的情况，以便从中提炼事物的本质，我们采取了由浅入深、先外后内的方式进行采访。

　　首先，我们集体采访了武汉市文化局，接着进入武汉市杂技团，采访团里的领导和演员，观看他们练功、排练，感受杂技演员的日常生活。通过广交朋友，我们的采访本上，密密麻麻记下了不少素材。有的说，菊花勇攀艺术高峰，以高难度的节目“顶碗”，获得了世界青年联欢节金质奖章，为国争光；以后，又不断创新，练出一些难度更大的杂技节目。在刻苦练功中，她的腰部受伤，有时疼得直不起来，团里不得不从外面请来中医，替她按摩治疗，缓解她的疼痛。有的说，为了繁荣杂技艺术，保持演员必需的柔软肢体，当时，她都28岁了，还未结婚。有的说，菊花很本分，从不炫耀自己，平时，几乎谁都没见她戴过金质奖章。有时演出结束后，领导上台接见演员，她总是往后退，尽管她是主要演员。有的说，她是演员队的演员，却主动关心学员队的党员，帮助他们练功；平时，工作也不分份内份外……这些事儿，或大或小，都闪着亮丽的思想之光，就像夜空的繁星一样。但是，它又是那样分散，使我们难以从整体上把握主人公的形象。这朵“菊花”，究竟怎样绽放呢？

四

　　为了寻找人物成长的脉络，体察人物的内心世界，在掌握大量素材后，我们便由外到内，直接向菊花本人进行采访。

　　可是，采访开始并不顺利。菊花说，取得了一点成绩，也都是党的培养和同志们的帮助……翻来复去，就这么几句。当然，她说得很诚恳，丝毫没有客套，我们从她那纯朴的神色上可以看出。

　　我们非常理解菊花，并且敬佩她的品质，但对采访来说，这成了一大“难题”，怎么办？我只好诚恳地说，菊花，这次采访你，是按照省委的要求，通过宣传你的先进事迹，促进全省文艺工作者思想革命化，这就不完全是你个人的问题了，你，不完全属于自己，应该跳出来看自己……

　　天哪，这是什么语言！这哪有一点记者采访的“专业技巧”。

　　谁知，一听说是党的“任务”，菊花立即严肃起来，就像她在入党后写的誓言那样：“我的一切都交给党……党指向哪里，我就奔向那里……”“说什么呢？”她问。“随便谈谈家常吧，先谈谈你的身世，怎么样？”

　　菊花想了想，慢慢地叙述起来“我，原本不姓夏。五岁那年，因为家里穷，养不活，便把我送到夏家当养女，学杂技，从此改名夏菊花……”

　　随着她的叙述，我们眼前仿佛闪过菊花童年的一幅幅凄苦情景：她，随着夏家班子走码头，跪地摊，住破庙。一根粗绳系住小辫，全身吊在半空，荡来荡去，表演“空中吊辫子”。她的头皮痛得像千根钢针乱扎，想哭，都哭不出声来。演出后用梳子一梳，头发掉了一大把。这是多么残酷的“艺术”啊！

　　唉，苦命的菊花！我们听着，在心里感叹着……

五

　　我们用心进行采访，倾听着主人公的命运，体验着主人公的成长经历，渐渐地，我们终于看清了这朵美丽的“菊花”。

　　采访结束后，采访团的同志推举我和周代、纪卓如三人执笔，写作夏菊花通讯。写什么呢？

　　按一般写“事”的惯例，菊花仿佛只有荣获世界青年联欢节金质奖章才算“先进事迹”，其他“材料”，就显得非常零散了，猛一看，似乎难以串连成篇。但我们认为，如果仅把获得金奖的过程写出来，那是很肤浅的，不仅不完全符合作为红旗人物夏菊花的实际，而且通讯的主题，顶多也不过是勤学苦练，又红又专罢了。虽然这种为国争光、勇攀艺术高峰的精神非常可贵，但这只是菊花革命精神的一个方面，要多侧面地表现一个在新中国成长起来的文艺战士，给人以深刻的启示，就必须超越一般通讯写作中就事论事的框框，从写“人”的角度去深入开掘－－菊花成长的社会背景是什么？在她的生活经历中，有什么东西深深触动了她？一个苦命的孩子，怎么由开始报答党的恩情上升为共产主义的文艺战士？她用自己精湛的艺术为国内外广大人民服务，究竟含着怎样的爱国主义和国际主义情怀……这些，不在通讯中展现出来，读者怎能看见一朵鲜活、美丽的菊花呢？

　　所以，我们在写作中也像采访一样，从难从严，高标准要求，选择了一条艰苦之路：不仅写夏菊花的“先进事迹”，而且写表面看来不是先进事迹但却是形成先进事迹的“事”；不仅要写看得见的“事”，而且要写看不见的“事”－－人物丰富的内心世界，使通讯真正作到“见物见人见思想”，把夏菊花真实而深刻地推到读者面前。

　　我们再次消化素材，深深感到，一个好的社会制度，一种崭新的人际关系，给菊花的成长提供了多好的条件啊！看吧，当她练成“顶碗”，第一次在汉口民众乐园试演的时候，在台上失手，一连摔了三次碗。可是，听不到观众喝倒彩，看不到台下起哄，第二天，却收到了一位陌生观众寄来的信：“昨晚，当我看到你接连三次失手的时候，我们个个在心里都为你捏了一把冷汗。当时，在我座位旁边有个人关切地说：‘再别来了吧！’我说：‘她要来的！’果然，你又表演了，你第四次终于成功了。你这种毅力深深教育了我，我要向你学习，祝你不断进步……”

　　这样的事，当然不算“先进事迹”，但是，能够不写么？

　　还有，比如菊花随团赴朝鲜慰问演出，列车一过鸭绿江，菊花就看见朝鲜国土上到处都是炸弹坑。列车开到平壤时，她看到这座原来像花园一般的城市，竟被敌人炸成一片废墟。她从心里发出怒火：“该死的强盗！”正是这样，她才理解了朝鲜“阿妈妮”（大娘）为什么常常举起双手呼喊：“志愿军，‘巧斯米达’（好）！”也正是这样，她才在滴水成冰、冷风似剑的露天舞台上，穿着一层薄纱，热情地为志愿军表演。

　　这样的素材，虽然零散，但通讯怎能不写呢？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我和周代、纪卓如反复研究后，决定以人物的成长史为主线，贯穿全篇，作为“纵”，又从多侧面展现人物的风貌出发，严格选择反映事物本质的闪光素材，作为人物的横断面，这样，“纵横交织”，就使通讯结构严谨而不松散、内容丰富而不单薄了。思路明确后，我们三人分章执笔，很快就写出了11000字的长篇通讯《夏菊花》。

六

　　不久，时任省委书记王任重审阅了这篇通讯，作了充分的肯定，并在稿件上作了多处眉批。我记得，在菊花试演“顶碗”的那段文字旁，他批道：好！展示了社会主义人与人之间的新型关系！

　　接着，人民日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戏剧家》杂志等也都全文或摘要刊登了这篇通讯。为了满足读者需要，湖北人民出版社还出版了《夏菊花》一书，配发了武汉市文化局黄克勤同志拍摄的多幅照片，发行国内外。

　　几十年来，菊花一直在人们心中绽放，哪怕文革被污为“一朵黑花”，也挡不住她的清香散发。她像王任重同志在文革前夕写的一篇文章那样，是美丽的“一朵红花”。而今，她虽已年近古稀，但作为中国杂技家协会主席，仍然在为我国的杂技事业传艺育人，奋力拼搏。她培养的一代代新人，正在艺苑中百花争艳。

（编辑：肖曜）#1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