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陆萍 整理/千北
贪恋着滋润和灌溉
2003年5月的一天,我一路向北。从武汉到哈尔滨,28个小时行程。
能让一个大学毕业、千辛万苦考上武汉武昌区机关单位公务员职位、过着安逸生活的女子做出疯狂举动的,除了爱情,还是爱情。
我爱的那个人叫辛丛,他是哈尔滨一家文学刊物的编辑。认识辛丛,是在2002年的冬天,在网络上。辛丛的网名叫“北大荒”,而我,业余时热爱写作,曾经是他的作者。我的网名叫“陆上的萍”。发表了三篇我的散文后,我们在QQ上惺惺相惜。辛丛笑话我说:“有的植物可以没有土地,比如莲或飘萍;有的可以没有阳光,比如苔或藤萝,但都不能没有水。陆上的萍,武汉是个丰水的城市,你却有个缺水的名字。”
我反唇相讥:“北大荒不也一样吗?哪怕土地再广袤,阳光再充足,可是没有水,就是荒漠一片。”
夏天来时,辛丛说,上北方来吧。我一愣,就看见QQ上辛丛的头像不停地闪,5秒钟后,“北大荒”三个字变成了“北大江”。“北大江”最后说,你来,我就有了江河;你来,我的土地从此湿润,种子就会发芽,然后生长,郁郁葱葱,然后丰收,粮食满仓。
在这之前,我只知道辛丛33岁,老家在东北农村。有过一次短暂婚姻,前妻已出国。
当然这些都是辛丛告诉我的,我并不在意。
2003年5月15日晨8点,辛丛在哈尔滨站台上等我。我在人潮之中准确地认出了他,没有原因的,我想我一定是见过他,也许前生,也许梦里。
我们用了一天的时间去办理结婚证,用了三天的时间去他老家看望他的老父老母,然后,我们日日夜夜地缠绵。
其实我有许多的不适应。由一个职业女性变成在家自由撰稿的闲散女子,不能说没有失落。我的皮肤即使用了再多锁住水分的润肤露,还是觉得干燥。我的嘴唇即使每天早晚不停地涂抹润唇膏,还是不停地干裂。
幸好,辛丛让我们的婚姻丰盈着。
他会细心地在每天临睡前放一盆清水在我们的卧室里,让空气湿润;他在我忘记的时候给窗台上的太阳花浇水;他会在我发高烧生病的夜晚,一遍又一遍地给我喂水,用他的嘴唇;他还会在我委屈或是思念父母想流泪的时候,哄我开心地说“泪水贵如油”啊。我安心地享用着这一切。
2004年的秋天来了,降温了,不过有阳光,天空瓦蓝。
这天我待在家里刷锅底的垢,晒棉被晒棉衣,然后翻箱倒柜地打扫与整理。
就看见了几封压在箱底夹在发黄旧书里的信,和一纸离婚证书。她叫许畅,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的名字。他们原来是大学时的同学,离婚后许畅就出国了,至今已有4年。我还看见了许畅的登记照,梳着粗粗的辫子,浓眉,大眼睛,有着东北姑娘的飞扬和美丽。
可以想得明白说得清楚的,可心里,偏偏有些堵得慌。但我没有向辛丛提起。
他成了别人的水源
2005年5月15日,我和辛丛结婚两周年纪念日。下午接到了辛丛的电话,他说他加班,让我自己吃饭,自己安睡。我说好。然后我去了辛丛单位门口。等着他下了班,打车。急忙地也打车,跟在他的身后。
辛丛与一个女子会合,两人坐定,沉默地吃饭。那女子拿出一张纸,似乎从病历中取出,是某种诊断结果书?递给辛丛,他看了,虽然隔着一屋子喧哗的酒席与食客,我还是看见他的肩抖动了又抖动。
也不知几个小时过去了,辛丛与那女子告别。这时,我从正面看到了她的模样。有些熟悉。我想了又想,惊诧地发现,她竟然是许畅。
却没有了照片里的年轻和明朗,粗粗的大辫子剪成了短发,身形与脸庞也显消瘦和憔悴,难怪我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来。这时,我看见了我最不愿看见的一幕:许畅准备钻进的士里,却又回头看辛丛。辛丛敞开双臂,许畅扑了过去,他的大衣还没来得及扣上扣子,于是许畅就扑进了他的怀里。他的嘴唇在她的头发上作了片刻停留,他对她有些枯黄的发丝说了些什么,然后他收紧双臂,结结实实地拥抱了她。
虽然几秒钟后两人分开并且分手离开了,然而我依然僵硬在原地,我知道辛丛臂膀的力度,那是我贪恋的,如今他给了别人。
不,那个许畅,不是早在我得到之前,就已经享受过一切了吗?
辛丛在没开灯的房间里吸烟。他一直在叙述,我咬着牙沉默着。
许畅是在2005年春节期间从国外回来的,起初她给他打电话,辛丛很坦白地告诉她自己又结婚了。然而慢慢地,辛丛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许畅的电话越来越多,他想告诉我,但我没有留意。
今天晚上的见面其实也是许畅回国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辛丛抱着说清一切,从此不再相互烦扰的目的去的,然而,许畅递给他一纸医院诊断书:她患了恶性子宫瘤。
辛丛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串数字和一个地址:“萍萍,这是许畅的家里电话、手机号码,还有她的住址。我需要你的信任。”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辛丛,他恳切地看着我的眼睛说:“她父母早就去世了,人又一向好强任性,没什么朋友,现在患了这样的病,必须切除子宫不说,都说不清能不能活着下手术台。除了我,似乎也没有人能够安慰她,帮助她,请你一定要理解我。”
我哑然。辛丛是江河吧,是水源吧,现在竟然还有一株比我更憔悴更枯萎的植物需要他的灌溉和滋润。
辛丛给我们的房间买了加湿器,他没有时间再打来一盆清水润湿干燥的空气;家里摆满了绿色植物,有钟点工定时来浇水,他不再记得给花儿浇水;我病了,他会送我去医院打点滴,但不会再用嘴给我喂水了……
我和辛丛的手指还有心尖都干涸着,没有情话呢喃,没有爱意交流,我们的生活缺乏水分。
每个星期总有几个晚上,家里电话急促响起,我就会神经质地跳起来,冲到电话机旁,如果是那串数字,我就刻意地耸耸肩,示意辛丛接电话,自己避嫌一般走进卧室,还关上门。
有时时间很长,有时时间不长,辛丛走进卧室,我从镜子里看见他望向我,想说什么,但发现我耳朵上塞着耳机,只有沮丧地放弃了。夜深如水,辛丛想从床的另一侧揽过我的肩,我本能地一缩身子,离他远些,更远一些,他颓然地放弃努力,重新回他的地盘躺下。两个从背对着背,心在辗转,身子却都僵硬得动也不动。
第二天早餐的时候,辛丛就会汇报工作一般向我说着劝说许畅一事的进程,许畅不愿做手术,她的原话是:“我得要个孩子之后再做手术。”
我“啪”地一下放下碗筷,站起身来。留下辛丛尴尬地在那儿,继续不是停顿也不是。
如果辛丛没有在下班时间回家,我也不会追问他去了哪里,哪怕他一进门就开始解释,比如加班,比如应酬,我会立刻打断他:“不用说了,我不想知道。”其实我多么想知道,他有没有和许畅在一起?他怎样安慰病中的她?他们曾经有过我无法参与的青春岁月,现在他们在一起回忆吗?还是在展望未来?
但我不能说,不能问。因为她患了重病。因为我知道对一个病中的人不能过于残忍。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也已水分尽失,正在渐渐风干。
我在想,我是不是该出去找份工作了,或者,我是不是该考虑回武汉一段时间了?
8月19日,辛丛一早去吉林参加会议,因临时增加一个采访任务,晚上没法赶回来。夜里11点多,辛丛的电话来了,他急切而且恳求似的对我说:“萍萍,你去许畅家里看看吧。她刚才给我打电话,语气很消沉,而且说了些似乎想轻生的话……”
我的头“轰”地炸开。放下电话,我左右踌躇,去,还是不去?
我出门打车,当我向司机熟练地报出那个地址时才惊觉,自己早已熟记那张纸条。
我敲响了许畅的家门。我说:“许畅,请开门,我是陆萍,辛丛让我来看你。”
我听得见门的那一边有轻微的响声,许畅就在门的那一边,也许正通过猫眼看着我,但她就是不出声。
那真是无法言说的尴尬。我在门的这一边劝说丈夫的前妻,用最温和的话语,用最真诚的道理,用最煽情的情感,她始终不开门,不言语,但也不离开。最后我说:“许畅,如果你觉得继续折磨你自己、折磨辛丛能够让你好受,你们继续,我退出。”
说完我转身下楼。这时我听见门吱呀响了一声,但我没有回头。
回到家,已经凌晨3点。我几近虚脱。
再等到辛丛第二天夜里回来,他告诉我,许畅决心做子宫切除手术了。
爱情需要湿润
我觉得很疲惫。
9月的一天晚上,我一人在家,电话铃声又响,是许畅打来的。我接了电话,我说:“许畅,祝贺你,手术很成功,你会好起来的。还有,辛丛还没有回来,你给他打手机好吗?”
我正准备挂电话,许畅开口了,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东北女子特有的口吻与语气,只是透着股大病初愈的虚弱:“我想求你一件事。”
我无法拒绝。许畅说:“你要相信我,相信辛丛,他是个好人,他只是尽着一个朋友的本分,我们什么都没有……”我打断了她的话:“我不需要你解释这些。”
许畅一愣,语气急促起来:“是的,我知道。我和辛丛是永远不可能再开始了,虽然说实话,他是我惟一爱过的人,现在还是,我们离婚的原因是我当年太年轻,不懂得珍惜。”我的呼吸再一次变得粗重起来,我有必要听丈夫的前妻向我诉说这个男人的好吗?
可是许畅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伤感:“很久以前,我就想有个孩子,我甚至都替他们想好了名字,可你知道,我永远不可能再做母亲了。所以陆萍,我求你,等你有了孩子,如果是个男孩,就让他叫辛小奇,如果是个女孩,就让她叫辛小妙好吗?也算是替我圆这个心愿。”
辛小奇?辛小妙?我承认这两个名字不错,可是,我能因此就答应她吗?但是,我又忍心拒绝她吗?这个已经失去做母亲权利的女人,我丈夫的前妻。
2005年11月20日,我已经一个人在哈尔滨太古街旧巷里生活了两个多月。
我租的这间小屋其实就在家所在街道另一端的胡同里。若是站在窗前,抹干净窗上呼出的白雾,盯紧街对面的胡同口,便可以看见辛丛出出进进。
冬天的雪在11月初就飘飘荡荡地落下来了。我以为我会离开,离开哈尔滨这座城,离开北国冰肌雪骨的冷,我要回到那温暖的江南,回到武汉父母身边。可是我没有。
我想,我离不开。我的心指挥我的身体离开辛丛,却指挥不动身体离开这座城市。虽然婚姻不过两年,可爱情是绵长的。
开始的一个月里,我天天趴在窗前,看街对面,直到眼睛又酸又痛。我看见他出门上班,心神不宁左顾右盼,他没有剃胡须;我看见他下班回来,手中拎一瓶酒,烈性的;看见他有时晚上出来,沿着街道走,脚步有些茫然;看见他有时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马路中央,然后被司机怒呵训斥……
然而这几天我没有看见辛丛。
他去哪里了?出差?或者,我最不愿意想见的是,他再也无法忍受家里的清冷,去了许畅那里?
坐立不安几天之后,我还是忍不住给许畅打了电话。我没有吭声,半晌后许畅的声音在那端响了起来:“陆萍吗?你在哪里?辛丛急疯了,到处在找你……”
我将电话挂断了。
2005年11月23日零时开始,哈尔滨全城停止供应自来水。
而我已经窝在小屋里几天几夜了,对风传的地震谣言,对街上刮过的抢购纯净水风潮全都一无所知。我想我病了,发着烧,我拧开自来水管想烧点开水,可是没有水流出来。
这时小屋的门被敲响,我打开门,看见风尘仆仆、一脸焦虑的辛丛,没有开口就晕了过去。其间我断断续续醒来,就有一碗水端到唇边,我喝下它,隐约看得见辛丛的眼神,柔情似水,然后又放心地睡去。几个月来,不,应该说是近一年多来,我从来没有这样安全过。
真正醒来已经是25日早晨了。
辛丛在床边睡着了,他的手还紧紧握着我,像是怕我夜间突然醒来,然后再次偷偷溜掉。我的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淌下。
辛丛醒来嘶哑着嗓子对我说:“我们回家吧。”
我久久看着他,千思万绪涌上心来。是啊,当危机来临的时候,要相信灾难总会过去,在婚姻中,什么能够保持如水情感的纯粹?应该是彼此信任,共同迎接磨难还有意外的考验吧。
我开始自省,在这场危情中,我是不是太计较了?我是不是忽略了与辛丛更多的沟通、交流?或许我应该和辛丛两个人亲密如一体,共同去帮助许畅,在这样的时刻,她仅仅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弱女子,一个需要关心的朋友。
我的心境渐渐开朗起来。
其实每个人都是爱情湿意制造者,身体里有许多能分泌天然润滑剂的器官。比如舌头,比如头发,比如皮肤。
在我们最初相爱的时候,我们都懂得用各种形式的水分,用各种方式的湿润来相爱!我们不应忘了,婚姻更是一株植物,需要两个人共同来灌溉它。
2005年12月24日,平安夜,我接到许畅的电话,她的声音又恢复了东北人的大气:“我准备再次出国,那儿有个不错的男人正等着我,我准备好了,接受他的追求。走之前,我请你们夫妻俩吃饭吧。”
我告诉她,我们请她吃饭,因为我刚刚在一家杂志社找到了编辑工作,权且是替我庆贺吧。
回身看辛丛,他也微笑看我,然后拥抱。
我的头发湿漉漉的;我用舌尖传输水分,像是对那个成语的生活化描述——相濡以沫;我们的皮肤布满汗滴,我们终于再次爱得酣畅淋漓,挥洒的仅仅只是汗滴吗?那更是亲密到水乳交融啊!
其实爱就是水分,它可以润滑疲惫的心灵,可以开启紧闭的身体。信任和交流是令它纯净的惟一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