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大伯的歉疚
夏大娘说:我干嘛寻死呢?谁不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呢?我那时候十几岁干嘛要寻死呢?因为我头天晚上知道把我卖给个老公,就不打算活了。别的地方人不知道什么是老公,静海县几百年出老公,我知道。你别看老公家里盖大房子驾大骡子,那一看、一听就不是正常的人。小时候家里吓唬我们,说你不听话,赶明儿把你嫁给老公。所以,一听说把我是卖给个老公,我就没打算活了。
好在夏大伯住处的门框木头不很结实,居然被夏大娘撞裂了,这才没要了她的命。
吓坏了的夏大伯爬起来,赶紧救护。他在宫里多年,什么都学得一点,手里还有药,急忙给夏大娘包扎。
一番忙乱,到掌灯的时候,夏大娘悠悠醒转。醒转之后,就发现自己被绑在床上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忍不住放声大哭。已经止血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哭着哭着,通外间的门开了,幽幽地走进一个高个子来,手里提着一盏灯。夏大娘吓了一跳,看时,正是买了自己的那个老公。
只见夏大伯双目红肿,面孔一片乌青,走到床前边,“扑通”一声就给夏大娘跪下了。
他对夏大娘说:姑娘,我不是坏人呐,您别怕,我捆您是为了怕您再寻短见,可不是要做坏事。姑娘,我错啦,您不愿意在我这儿,伤一好,我就送您回家回静海去……
夏大娘说夏大伯的太监嗓音极为古怪,加上声音嘶哑,黑沉沉的屋子里听着让人毛骨悚然,可是那话里又带着一份说不出的诚恳和歉疚,说到后来,居然让她忘了害怕,平静下来。
她看夏大伯虽然长的是个太监的样子,却并不凶恶,就说我不死了,你松开我吧。就慢慢地睡去了。
以后的几天,夏大伯悉心照料,拿出宫里伺候人的手段,一来二去,夏大娘的伤本来很重,在他的照料下,渐渐地就可以下地扶着墙行走了。他心里歉疚,给夏大娘买来种种吃食玩物,无一不是静海乡下见不着的,倒让夏大娘反而感到有些欠他。于是,有话没话地想法和夏大伯聊一聊天。夏大伯比她大得多,就哄着她,讲些宫里的故事,无不让夏大娘觉得匪夷所思。后来又说起他家人的冷淡,夏大娘也不禁代他伤心。
这样过了半个来月,夏大伯说:好啦,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您要不怨我,我明天就套车送您回静海吧。
夏大娘说,那一瞬间,自己倒觉得有点儿空落落的。
一辆马车就奔了天津,一路上夏大伯和夏大娘话都说得不多。路上打尖,夏大伯都买两样的包子,肉的给夏大娘,素的给自己。他练道家武功,平时不吃荤。
走到一半,住在大车店,夏大伯出去收拾车,回过头来看看夏大娘,欲言又止。夏大娘说你有事啊?夏大伯唏嘘再三,末了说:唉,可怜我是个残废人,不然真舍不得您走呢。
第二天,走到离夏大娘家村子还有三里的地方,夏大伯把车停住了。
夏大娘说:你怎么不走了?到家里喝口茶吧。
夏大伯长叹一声,说:没有不散的宴席,我就送您到这儿吧。
夏大娘再要问,夏大伯擦擦眼睛,说:我不能见您家的人呐,那个钱是救命的,他们肯定没全拿着,见了面,拿什么还我啊?
夏大娘就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涩了,犹豫了半晌,说,那我走了。
夏大伯无言。
夏大娘就沿着路往家走。
走了百多步,听见后面急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夏太监跑着赶上来了。
她站定了等。
夏太监到她身边,从手上脱下一个翡翠扳指来,对夏大娘说:咱们相处一场,也是个缘分。这扳指儿是万岁爷赏的,能值个几百块钱,你拿了去,将来找个好人家……
夏大娘继续往家走,眼泪就忍不住地掉下来。
明日请看:夏大伯的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