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四娘的绣工
夏一跳对藏四娘说:我这不是帮着四爷做生意呢么,有事想让四姐帮帮我。四姐,你不能让我站着门口说话吧。
藏四娘沉吟片刻,把门打开了。夏一跳进屋,看见屋里空荡荡的,放着两个大洗衣盆。里间是个大炕,那孩子缩在棉被里,两眼乌溜溜的看着自己,回头看藏四娘也就穿着一件夹袄,夏太监心里不禁叹了口气,他走过去把那间皮袍子盖在孩子被上,看看屋里连个凳子都没有,就坐在炕沿上,说:四姐,你帮我开个顾绣商行行不行?
藏四娘站着听他说,目光一闪,两只手袖在怀里,可是不出声,好像有点儿不相信的样子。
夏大伯没有等她回话,自顾自的说了,地点可以设在元隆北京分号的对面,那儿有两进的一套房子,够用了。绣工从北京穷人家的女孩子里招,她们从小就会这个,再学一年的艺,然后干活。吃住包给元隆,父母可以来看,不能随便回家……
听着夏太监井井有条的安排,藏四娘开始的疑虑好像是没有了,眼睛里有了些热切,但是目光时明时暗的,依然是不说话。
末了,夏一跳说:你知道啊四姐,我是骑着人家的马,耍着人家的刀,这工钱我还不敢说,要四爷准了才行,不过啊,肯定比得上别的铺子里最好的师傅。他伸手一抄,才想起这儿没有茶水,回过头来问藏四娘:四姐,我说了这么多,你给个回话啊。
藏四娘嘴角往下咧,又咧,终于忍住,还是一言不发,抹了一把脸,把袖着的两只手伸了出来,给夏大伯看。
旁边的伙计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双手,每个手指头都像小红萝卜一样,裂着口子,而且,手指的骨头,都变了形。
藏四娘幽幽地说:你还当我是宫里的藏四娘啊,你看我这双手还能绣东西吗?
夏大伯的眼睛可是眨都没有眨。他看看藏四娘的手,说:唔,这个我知道,咱们不怕。
头天晚上,夏大伯穿着棉袍出去,就是去找几个老朋友,了解藏四娘出宫的情况。他已经知道,藏四娘是因为发风湿病才被从绣房中打发出来,在宫中这种生病也是“罪”,清朝有“罪”的宫女出宫之前,都要到浣衣局做苦工,可以想象有风湿病的藏四娘天天再去做洗衣服的活计,是怎样的艰难了。出宫以后的藏四娘嫁了个不思进取的没落子弟,不上两年那人酒后和人打架,躺在家里半年一命呜呼,只留下一个孩子和一屁股药债。藏四娘全靠着给别人洗衣服养活自己和孩子,可是她牙关很紧,从没找别人借钱求助过。
夏大伯对藏四娘说:我不要你真来绣,你只要帮我两件事就行,第一,在宫里不都是让你查别人的活儿么?你帮我看着,绣出来的东西有一点儿毛病,都不让它出店去。第二,我找两个画工,你把你在宫里绣过的那些个花样子,都让他们描出来,咱们绣出来的花样,一定要好。那些花样,你都还记着呢么?
藏四娘的眼光终于变了,她看看床上的皮袍子,看看自己的手,长长的出一口气,对夏大伯说:哎,我都记着呢,都记着在心里呢。
夏大伯说,那好,四姐,你帮我一把。
藏四娘又抹了把脸,说:成啊。说着,一仰脸转过身去,眼泪就滚下来了。
夏一跳示意那伙计出去把礼物拿进来。
等那伙计出去,夏太监一转身,就没了刚才那副怡然自得的面孔,他一长身,在炕前边给藏四娘跪下了,当当当磕了三个头,颤声说:
“我替老魏谢谢四姐。”
明日请看:元隆顾绣的牌子一炮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