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武器，就是朋友”

邱行湘被俘六个小时后，天亮了。这是他战俘生涯的第一天，还是个艳阳天。

但邱行湘没有昨天和今天的概念。此时，他完全沉浸在过去的阴雨凄风里。洛阳失守，他是极明白后果的，共产党的霜刃一旦插进洛阳，寒光便立即照到潼关城楼，国民党中原防御体系正在防不胜防、御不可御之中。

清晨，邱行湘被带到洛阳中学以南的解放军的一个司令部里。他被指定坐在一张楠木雕花椅上。他盯着椅子，环顾了一眼房间，不觉倒抽了口冷气———这不是洛阳参议会的客厅么？他曾是这里的座上客，而今成了这里的阶下囚。一把楠木椅，连接着他的命运。他生平第一次感到悲戚了。他记起他的“邱老虎”的绰号，不觉自嘲道：邱老虎呵邱老虎，你也有虎落平川这一天！

一会儿，一个浑身征尘的解放军军官和他的随员走进客厅。随员拿出一张邱行湘的照片，交到军官手里。军官看看照片，又看看邱行湘，把照片递回随员，吩咐立即为他头部的伤口换药。

“你是邱行湘吧！”解放军军官操一口浓重的湖南话，“黄埔五期的吧———我们是同学哩———我叫陈赓。”

邱行湘抬起头，他知道陈赓是黄埔一期的———倒不在于资格老，在黄埔同学的心目中，陈赓是位传奇式人物。当年孙中山讨伐陈炯明时，陈赓在战场上救了蒋介石。邱行湘未曾见过陈赓，眼下，望着这位年纪跟自己相差不多、四十岁上下，穿一身灰色粗布军服的驰骋中原声威赫赫的共产党的兵团司令，还是洛阳之战击败自己的对手——邱行湘无话可说。

“放下武器，就是朋友。”陈赓笑道。

黄埔同学之间自有一种天生的情感。邱行湘承认这种情感，但按他的意见，拿起武器，也是朋友——各为其主嘛。个人之间，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就这样，他先前的紧张情绪与仇恨心理，消除在陈赓的笑声之中。

“邱师长是哪里人？”“江苏溧阳。”

“溧阳是新四军老根据地。”“陈毅先生当时在我的老家住过。”

陈赓很健谈，乃至镇江麸醋，溧阳西瓜，无一不在侃侃之中。陈赓说话诙谐，邱行湘间或还失笑几声。有这么几分钟：陈赓似乎忘了审讯的公务，邱行湘似乎忘了战俘的身份，两个司令仿佛都忘了自己军服的颜色，而像故人重逢，亲切无间，对坐在硝烟刚刚散去的战场上。

可一旦进入以下谈话，气氛就变了。

陈赓问：“哪道城门首先突破？”“东门。”邱行湘当然不知道，以后解放军总司令部就是依据他的回答，授予陈粟野战军某部“洛阳营”称号的。

陈赓又问：“你们的情报是从哪里来的？”“从你们的电台上。你们的无线电一集中，不就表明你们部队的位置了吗？”“你们对我们的被俘人员是怎么处理的？”“根据国际公法，优待战俘。凡送来司令部的俘虏，我一律集中专区看守所。你们一些爆破手，在核心阵地前被我们捉住，带到司令部，我及时交代副官带到厨房吃饭休息，都活着，和我们一起在这个围子里。”

“西工（一个阵地）呢？”陈赓态度严厉起来。“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炮击我的司令部的？”邱行湘反问道。他泛着凶光，可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停顿片刻，他接着说：“西工在你们炮击我的司令部后，就中断通讯，无线电也无法架设。西工情况不明，怎么会知道西工守军对俘虏的处理。事后听说，据守西工之谢营，确有杀害俘虏的事情，但非我的命令。”

“既然情况如此，”陈赓态度缓和下来，“那么，我们第一件事就谈完了。第二件事，我高兴地通知你：你被人民解放了。我相信，你还能获得人民的谅解，自己解放自己。从今天起，你就跟我们的队伍一起走吧，欢迎你到我们解放区去！”

陈赓站起来，与邱行湘握别，并吩咐随员准备猪肉罐头，供邱行湘路上食用。邱行湘也站起来，他听清了陈赓的话；可是，他又有点听不懂陈赓的话，但从猪肉罐头上，他发现共产党对他没有恶意。

明日请看：求死不得，求生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