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虹光

云梦县文化局邀我去看戏。我问什么戏，回答说《云梦黄香》。

电话里没听清，“黄香”仿佛是“黄姜”。我知道黄姜是药用植物，祛湿，清热解毒。可写戏要写人，黄姜不是人，怎么好写戏呢？要不就是种植黄姜的故事。黄姜的初级加工产品皂素是很多药系的基药，还广泛用于制造激素和美容业，很有经济价值，依稀记得曾有某地政府组织农民种植黄姜发展乡村经济的报道。基层剧团要配合建设新农村的中心工作，编个戏歌颂农村干部带领群众种黄姜脱贫致富，演得好也满有意义的。转念又觉得不是“黄姜”而似“黄乡”。“黄乡”又是什么东西呢？或许是“还乡”？“还乡”的戏就多了，《刘秀还乡》，《大儒还乡》，“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近乡情更切，不敢问来人”，还乡人蕴藉心底的情愫，挖出来都是好戏。

懵里懵懂地去了，到了云梦才知道黄香不是东西而是人，还是上了《二十四孝》的历史文化名人，顿时为自己的无知而汗颜。

我这个年纪的人没有受过旧学教育，《二十四孝》被那个时代统统归为“四旧”，凡带“旧”字的东西都被我们摒弃。知道《二十四孝》还是因为阅读鲁迅的文章，可那却是一篇劈头盖脸密不透风的大批判。印象深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王祥，为了搞一条鲤鱼给继母吃，滴水成冰的寒冬竟然光着身子卧在冰上，这让同是孩子的我不寒而栗，庆幸自己没有爱吃鲤鱼的继母。不过对王祥卧冰的毅力和横心我还是暗生敬意，望尘莫及地感到自己的平庸。第二个“老莱娱亲”感觉就不大好，想到一个干瘪老头儿穿着小孩的花衣裳、躺在地上假装婴儿啼哭，就觉得很不雅观，用这种方式逗爹妈开心，爹妈能开心吗？我很怀疑。

时过境迁，人们的思想也如大海潮汐般经历了起起落落的变化，即使要否定什么，也不再那么激愤和简单，对包括孝道在内的礼义传统更有了新的领悟和尊重。

黄香的事迹叫做“扇席温衾”，近代著名画家陈少梅作《二十四孝图》，画得非常古雅精美，黄香排在第十三位。又翻了翻资料，知道黄香不仅是孝子，学问也好，“少年时即博通经典，文采飞扬，京师广泛流传‘天下无双，江夏黄童’”。云梦朋友解释，东汉时云梦就在江夏郡内，现在称“云梦黄香”也是不错的。云梦人还说，黄香还是个好干部，他秉公执法平反冤案，抗洪救灾保护百姓，五十余岁就殁了，没准儿是积劳成疾累死的。一出戏容量有限，《云梦黄香》编演的是他儿时的孝行。

第一场戏在私塾，开场一帮孩子在台上读书。读书没有戏，编剧开始制造冲突了———戏剧不是冲突的艺术吗？小黄香是个好学生，好学生都是规规矩矩的，怎么能制造冲突呢？不要紧，毛主席说得好，凡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孩子堆里也一样，编剧给黄香安排了一个对立面，就是一个坏学生。坏学生反其道而行之，不好好学习，大闹课堂。少年老成的黄香挺身而出端正局面，坏学生出丑露乖，这是引子。

第二场是采药。黄香母亲病了，听说山上有一种草药可治母病，小黄香决定上山。这时坏学生又露头了，他给黄香指了一条老虎出没的险路。黄香上当了。黄香很傻，生活中就有这么一类人，你说他傻，他会念书，你说他聪明吧，他又不识人！你提醒他，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眨巴眨巴眼，点点头称是，可他又会说，走那条路可以采到草药啊！这里有两层意思，第一，他不相信人有那么坏，第二，假设人真的害他，他也得去。为什么？因为母亲的安危比自己更重要。这就是孝子了！人跟人平时都差不多，要有区别，也就在这样一点上了。就是这一小点，却是人生分明的泾渭。看着黄香沿着那老虎出没的险路攀援而上，观众的心提了起来———老虎来不来呢？

墙上挂一把枪，后面就一定有人要用这把枪，契诃夫先生一百年前就教导我们了。所以提到老虎，老虎肯定要来。让观众意外的是，来的不是老虎，而是小虎，一只受伤的小虎。更想不到的是，导演用一个小孩子扮演了这只虎仔！那孩子很小，大概才五六岁，穿着黄褐斑纹的连体虎衣，小小的，弱弱的，因为受伤而呻吟着，楚楚动人。黄香把小虎抱起，扯下衣襟给它包扎伤腿，小虎乖乖的，与黄香亲昵，像一对小朋友在玩耍。然而老虎终于来了！虎啸骤起山风扑面，揪心的音乐一阵紧似一阵，怎么办？黄香没有办法。你能跟虎说什么呢？赶紧逃命吧。可是人能跑得过虎吗？编剧就是这么写了观众也不信哪。千钧一发之时，小虎仔挡在了大老虎身前。看到这里，满场观众都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戏剧俗称传奇，传奇传奇，无奇不传。小虎救人是意料之外，可你把它当人来想，就在情理之中了。黄香长大了，又遇到了恶人加害，生死关头，老虎又出现了，这也是戏剧的奇巧，既有奇巧又有人生道理，这是编导的智慧。《云梦黄香》有智慧。

那天，好多家长还带了孩子来看戏，当看到老虎吓退了恶人，并把一块衣襟还与黄香时，孩子们“噢”地发出惊喜的欢呼声和掌声，原来这就是那只小虎仔呀！有位县委干部说，看了戏，他家娇生惯养的独生子变了，看见他下班回来，一向目中无人的孩子马上起来让坐，还说爸爸辛苦了，令他非常意外。好戏都是教人学好的，《云梦黄香》是好戏。

其实可以把《二十四孝》分分类，该否定的否定，不易学的不学，像黄香那样夏扇席冬捂被地照拂老人就很好，连鲁迅也认为黄香的事迹是“可以勉力效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