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范

1995年的深秋，我与邵燕祥先生在北京西直门饭店相逢，都是兴致勃勃的。他指着我的头发说：“羡慕你呀，还年轻。”他说话总是轻轻的，却透着热情和亲切。那时我满头黑发，精力充沛，自己感觉也极好。

头发是一个人生命历程的一种标志吗？整整10年过去了，我的双鬓和头发间抽出一根根银丝，直挺挺的，晶亮亮的，那样鲜明。好多年前，我在沈阳陪父亲看故宫、游北陵、逛中街，那天他有些累了，倚在沙发上似睡非睡。我给他盖毛巾被时，发现他的头发见白了，心里不禁颤抖一下，产生无名的恐惧，顷刻不知该说什么，一滴泪不由自主地滚出眼角。父亲喘一口粗气：“五十岁出头了，老啦！”这一句深重的感叹，分明是一种伤感、无奈和迷惘。那场景刀刻一样留在我的记忆里。如今我的头上也出现了白发，我不知道情绪是否和父亲一样，真的说不清什么滋味，只知道心在暗暗告诉自己：人生的秋天来到了。

我停下了脚步，虽未回头，却不断地问自己：白发是从哪里来的？是当年艰苦的家庭生活熬出来的？是一双儿女的成长追出来的？是妻子多年患病愁出来的？是繁忙的工作累出来的？是稿纸上的日日夜夜逼出来的……但我想主要还是岁月这位神奇而伟大的化妆师，他公正地把人生的每个阶段和片段栩栩如生地描绘出来，而且入木三分、不留余地。如此说来，白发是从生命深处生长出来的，那是不可控制与阻挡的。

人生没有返程车票，是不可能往回走的，而往前的每一站都有生命的标志。

有人劝我染发，我照做了。尽管每染一次时间很长，又烘又晾，但头发变得黑亮黑亮的，看起来着实年轻了许多，似乎又回到了青春岁月，感觉很好。然而，没过多久头发根又变白了，白发茬也不由分说地冒出来，只是都埋在黑发下面不易被人看见罢了。染发只是一种掩饰和遮挡，而且时间短暂，因为谁都没办法改变生命的本来面目。有时我想，人生是真实的、诚挚的、明快的，何须做无用的加工、修饰？何须强加负担和麻烦呢？何不让生命的面目自然地呈现出来呢？

人生是短暂的花开期和冗长的花谢期所组成的。那么，我们怎能让白发难为自己呢。

前不久，我到上海金汇路看望著名诗人黎焕颐老前辈，他不时有大作发表，令人仰慕。黎老75岁高龄，满头银发，精神矍铄。他从不染发，也不把皱纹刻在心里，只是重视“现在”，重视信念和希望。希望使人年轻，催人奋斗，使人拥有永久的喜悦。在黎老的启发下，我再也不因为头发问题动脑伤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