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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素描]戏子
(2007-05-04 08:22:45) 荆楚网-湖北日报

段怀清

印象中,家乡人向来将唱古装戏的人称为“唱戏的”或者“戏子”。这种风气自然会传染到孩子们身上。有时候等待唱戏开场,不耐烦了,一群孩子在戏台前面扒着,嘴里学着大人们的腔调:唱戏的,唱戏的,还不开场!

那时候每到年末,总有河南来的戏班子在镇上搭台唱戏。其实台子是现成的,就在公社大院里头,平时开会、放电影,年末多用作唱戏。戏班子是河南来的,但也请家乡会唱戏的人帮着搭戏,也就是帮着串串角色。一来可以节省开支,不用从河南带来那么多演员;二来也因为入乡随俗,有了当地人在戏班子里帮衬,当地人大概也就不再欺生;此外,有了本地人客串,观众的兴趣也会大些,观众来得多,戏台上的人唱得也就更卖力。

本地人当中,客串河南戏班子最多的是李光海。李光海一般唱花旦,就是男扮女装。我们那时候都不知道什么叫花旦,只知道李光海男人演女人。所以有时候在街上碰到了,一群孩子会跟在李光海屁股后面,嘴里还嚷到:李光海演女的,李光海演女的……每当这时候,李光海都会笑骂道:小杂种,小心你们的脑壳。此外就是身子弯下,作成拣拾地上的石头状,孩子们见此便如狼奔豕突、四散而逃。

其实我到现在已经记不起李光海到底曾经演过什么角色,隐隐约约地,好像有一年冬天河南来的戏班子在家乡演过一部大戏《卷席筒》。因为我到现在还会哼一句戏词:曹保山迈步往前赶,但见那三岔路不远在面前。应该就是那次看戏留下的印记。印象中李光海就在这部戏中客串过曹林妻姚氏还是保山妻张氏,因为时间过去实在太久远了,只有模糊印象,说不确切。

李光海并不是专门唱戏的,李光海虽然住在街上,他还是四队的社员,平时跟别人一样下地干活,插秧割谷,薅草拾肥,跟别人没有两样。李光海跟别的成年男人不太一样的,是他有一张丰腴而圆润的脸盘,这张脸在我们那个家乡,怎么看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是一张长错了地方的脸———0如果这张脸的主人是个城里人,或者是个女子的脸,都另当别论。但它偏偏长在一个乡下成年男人的头上。

多少跟这张脸有关系,李光海好像更喜欢跟妇女们在一块儿接腔说笑。男人们见了他,有的叫声“光海”,更多的干脆直呼“唱戏的”。李光海也总是一脸笑容地接应着。让人不解的,这样的父亲却有一个长相极为粗蛮凶悍的儿子。李光海的儿子叫李黑子,是街上一霸。有时候听到小孩子们追着李光海喊“唱戏的,唱戏的”,李黑子会拎着根木棍追出好远……

即便如此,我看李光海的戏也就几年,后来我进了初中,开始住校,也不再可能混迹于街上那帮好像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门中间,跟在李光海的屁股后面吆喝“唱戏的”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初中阶段听说了一件跟李光海有关的事,说是他一天夜里到街北头的公社医院里去偷米,被抓住了,在医院一间房子里吊了一夜,第二天才被放了出来。我不清楚这个说法是否真实,但对于“偷米”这个细节,我却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因为直到我读高中,还曾经因为粮票不够饿过肚子。李光海家里孩子多,一个走投无路的父亲受不了嗷嗷待哺的孩子们的哭叫,夜里出去有此一举,弄不清戏里戏外,在我看来实在没有什么好惊讶的。但这样的举动,在那个年代,无疑是彻底地毁灭了一个公社社员应有的道德操守。好像从此以后,李光海就没有再登台唱戏了,跟在他后面叫喊“唱戏的”孩子们,也渐渐少了起来。

再后来,我到离家乡近百里的县立二中读书,见到李光海的机会自然也就更少了。只是有一次在从家里去学校的班车上,见到一个头上系了块已经脏不拉叽的毛巾、上身穿着一件破了几个洞、已经分不清是白色还是什么颜色的汗衫的男人,怀里抱着个布兜兜,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两边的乘客搭腔,听说是到县城去卖鸡,车顶上开车前叫个不停的鸡就是他的。我从那人说话的声音就判断出,他就是李光海。只是我现在已不是当初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喊“唱戏的唱戏的”孩子,而李光海,也早已不再是上台给别人客串搭戏的“戏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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