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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星荃
事隔许多年之后,今天我才想起,桑葚是五月成熟的。
五月初夏,岘山深处百树皆春,满眼嫩绿鲜翠。假日,探胜寻幽的人从城里来,尽被这美景陶醉。山路窄窄,人们很快在路边发现了桑葚儿,男女老少一起动手,攀枝摘果,满山欢笑。桑葚并没全熟,半青半红,只有少数紫黑,而只有紫黑者才是最熟最甜的。但人们并不在乎,似乎有桑葚儿可采,就已经喜出望外了。
的确,在美丽的五月采摘桑葚儿,是一件特别的赏心乐事。
记得很早的童年,一到小麦抽穗、豌豆将老的时节,清爽的南风吹来,村里桑葚儿就熟了。桑葚儿的成熟有个美妙的过程,某一天,孩子无意间抬头,咦,桑树上的青果子怎么染上了颜色?那是淡淡的黄色,微微发亮,像一条快成熟的蚕儿。又过了几天,再抬头,咦,那淡黄的蚕儿怎么又变了颜色,成了红的?那红也不一样,有淡淡的,有鲜艳的,有深红的,它们在密密的桑叶里随风隐现,美丽极了。而青果依然满树,它们是这红果的源源不断的提供者,强大的后盾。
孩子知道,一个甜美的乡下时刻快要到来了!说到来就到来。某一天,孩子再抬头,发现许多紫黑的果儿,汁液饱满、光泽闪烁!有些树孩子可以爬上去采摘,而有些树不能爬上去,它太高太光滑,上不去的;那就只有等待,等待。外婆跟我家同村住着,外婆家院墙外有一棵弯脖子老桑树,长了几十年一直没有长高,看起来像一个历经风霜的老者,但是它也每年照常开花结果,我不太满意它的果子,太小,太少;然而,它容易攀摘。离外婆家稍远一点,在叶家户的屋后有一道长而密的刺篱,刺篱由枳树丛和藤蔓缠绕的野蔷薇合成,密而多刺,再调皮的孩子也进不去,恰恰,在刺篱里有一棵高大的桑树!
野蔷薇花开的时候,桑葚儿熟了。我常常一个人从外婆家走到这棵桑树下,仰面看那满树的桑葚儿,紫黑的桑葚儿藏在密叶中,桑叶在清风中发出轻响,像一群小姑娘在远处歌唱,歌声被清风送到耳边。树下,青草丛里开了紫的、黄的和白的小花,蜜蜂飞舞,鸟儿鸣啭,蝴蝶也成双成对地飘来飘去。草丛里有紫黑的桑葚儿,东一颗西一颗,是风儿吹落的,是鸟儿嘴里不慎跌下的,也是果儿熟透了自然坠落的。有些果儿已经发蔫,软溜溜的,仿若熟睡的春蚕。不管新鲜的还是发蔫的,一律有一股特殊的甜味在口腔里弥洇开;小而细的、滑滑溜溜的籽儿在舌头上摩挲出美妙的感觉。落地的桑葚儿往往只有三五颗,吃了果儿,心中满足了,却又生出更大的渴望,便不愿离开,久久地躺在树下等待。风儿一吹,鸟儿一唱,人竟睡着了。
恍惚的梦中,听见一个声音在喊:“全儿———全儿———回家吃饭……”
我便在梦里张望,张望里看见外婆站在屋后也正朝我张望,哦,外婆知道我在这树下等桑葚儿呢。就这样,好多年,我在桑树下被外婆唤醒,或者被外婆把耳朵拧疼。
如今,又过去了好多年好多年,不仅当年就已耄耋高龄的外婆早已不在人间,就连那棵桑树也早已不知去向。如今再回村里,真正是物也不是人也非了。那故乡的桑葚儿一忘数十年,直到今天才想起,连带想起故乡和逝去的亲人。但回忆起来,味道已不同当年,其中既有甜美,又掺了一丝儿的苦。细想想,那甜和苦,都有来由。假如没有外婆,没有那时原始状态的、特别幽静安恬的村庄,没有乡野的风儿、虫儿、鸟儿和花儿,没有呈原始状态分布的草房小院和刺篱,以及那时的淳朴的民情风俗,就不会有那么甜蜜的桑葚儿;而这些已经消逝的事物与景色,却也正是今天感到苦的原因……
进了一趟山我才蓦然惊觉:乡下的桑树是越来越少了。那么,我童年的甜和苦将不再成为今天和未来的孩子们的童年经验。桑树的黄金时代是乡村呈自然原始分布、各色树种自由生长的时代。当下的村庄正向着整齐划一、人工化集体化演变,树木在景色中被删除;桑葚儿,千万年来乡下孩子的即兴小吃和短暂的童年欢乐,随着桑树的减少而成为永逝不返的人间风景。
所以回忆都离不开特定的人、景、物;不仅回忆,人的生活,甚至人的生命的构成也都由一些特定的人、事与场景来充实。所以,每一种生活,每一个生命,每一个回忆,每一个梦境,都值得珍惜。
我怀念我的童年,在很大程度上是怀念桑树,怀念桑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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