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蔽日大樟树
湖北日报记者韩晓玲 通讯员詹建平

一
春日的大樟树村,草色如染,桃花灼灼,金黄的油菜花在阳光下灿烂地开着。临水照影,有种绚丽而恬静的美。
这个位于蕲春县青石镇的小村庄,因两棵290多年的大樟树而得名。村前一个叫做“燕步梁”的小山坡上开满了小小的紫皮花,簇拥着一座保存完好但非常简朴的墓。如果不是墓碑上刻有“蕲春黄君墓”的字样,以及墓前立着一块“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你很难想到这就是国学大师黄侃及夫人黄菊英的合墓。黄侃1935年病逝后即葬于此,其母亲及小女儿的墓也在同一山坡上。
黄侃系大樟树村人。1886年出生于一个书香门第。远祖中有以诗词书法闻名于世的黄庭坚。其父黄云鹄官至清廷二品大员,也是当时著名的经学家和散文家,晚年曾任湖北两湖、江汉、经心三书院山长,为张之洞密友。黄侃幼时多受张之洞照拂,特派其留学日本。岂料黄侃生了“反骨”,在日本参加革命党,发誓推翻满清。此乃后话。
黄侃幼承庭训,家学渊源,其研习勤苦,加之天性聪颖,所治文字、声韵、训诂之学远绍汉唐,近承乾嘉,多有创见,终成一代大师。他与其师章太炎,“在传统文化向新文化过渡的时代,起了承前启后的作用”(陆宗达语)。著名学者范文澜、陆宗达、程千帆、殷孟伦、潘重规等均为其后学。黄侃是个极富个性色彩的人物。他因性格狂狷落了个“黄疯子”的绰号,治学却极为严谨,“50岁以前不著书”的名言,尤是当今浮躁的学术界一副清醒剂。1935年,黄侃50岁生日,章太炎赠他一副对联云:“韦编三绝今知命,黄绢初成好著书。”本意是庆幸黄侃从此可以著书立说了。没料黄侃当年10月因饮酒而殁。章联无意中暗藏“绝命书”3字,未想一语成谶。这位中国现代训诂学的奠基人,实际上还没有正式开始他人生规划的学术生涯,就取得了如此非凡的成就。倘若他没有遭遇不幸,这棵大树该是怎样的伟岸,怎样的遮天蔽日?
听说我是专程前来探访黄侃故里,村民们都围拢来。他们指着黄侃墓所在的小山,自豪地说:“你看,它像不像一座笔架?山前面的两个小池塘形状像砚池。黄氏家族出这么多文人,说明我们这里很有灵气哩。”村中一位老师也兴冲冲地抱来两大本1992年编的《黄氏宗谱》,里面详细记载着黄侃及其父的生平事迹、著作目录,并收入了大量有关黄氏父子的资料。
50多岁的黄德寿闻讯连忙将我迎进家中。他是黄侃的侄曾孙,堂屋里还供奉着黄云鹄和黄侃的画像、照片。他取下相框细细擦拭着,讲起了太公黄侃生平的点点滴滴,随后拿出珍藏多年的两幅由黄侃手书的卷轴,小心翼翼地展开给我看。
黄德寿家对面的一栋大宅子有些许损毁,似乎述说着岁月的沧桑。他告诉我,这就是黄侃故居,建于清代,到现在已有100多年了。
二
黄侃是青石人的骄傲。镇上的青石中学在1993年曾冠名为“黄侃中学”,收集了不少关于黄侃的资料存入档案。该校每年开学时都会向新生介绍黄侃其人其事,清明节还组织学生到黄侃墓前扫墓。
青石镇在对外宣传中亮出了“黄侃故里”这张名片。1995年,黄侃学术研讨会在华中师范大学召开,海内外众多著名学者齐赴蕲春扫墓。青石镇由此引起不少关注。镇党委书记郑宁还想通过本报联络黄侃的亲友及专家学者,为进一步发掘黄侃的人文资源出谋划策。
相形之下,蕲春县城内中医药文化气息较为浓郁,黄侃似乎并没有在这座县城留下太深的痕迹。然而经过几天的采访,我们感觉到黄侃“刻苦为人,殷勤传学”的精神至今仍深刻地影响着蕲春人的精神面貌。
蕲春县政协文史教文卫委员会主任张梁森向我提供了他翻拍、保存的一幅黄侃照片。酷爱读书的张梁森家中有1万多册藏书。多年来,他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卷帙中,笔耕不辍。当他还在读中学时,同为读书人的叔父、伯父就给他讲了许多关于黄侃自幼聪颖好学的故事,后来在新华书店工作20年间读了不少黄侃的著作,兴趣更加浓厚。
县文联主席王成启兴致勃勃地给我讲述了不少有关黄侃的趣事。他说:“蕲春流传着很多黄侃的故事,我小时候就听说过。我虽然不懂训诂学,也为蕲春能出黄侃这样的文化名人而感到骄傲。蕲春要把经济抓上去,发扬黄侃严谨的治学精神是大有裨益的。”
也许正如蕲春县委宣传部部长叶爱新说的那样,蕲春之所以有“教授县”的美誉,20世纪以来秉文衡、掌科苑、主讲坛者遍及五洲,多达800余人,黄侃、胡风等著名学者的人文精神所起到的潜移默化作用是一个不可忽略的因素。
(三)
但黄侃这个名字,仍有从蕲春人的生活中淡出之势。许多青少年对其人其事较为陌生,县图书馆里黄侃著作及有关书籍为数不多,近两年新出版的也未购进。据介绍,有关部门曾有过兴建黄侃风景区、黄侃纪念馆的想法,后来都因资金匮乏搁浅。在采访过程中,不少人坦言“黄侃”这篇文章的确还没有做大做好,但他们也很困惑。李时珍及其《本草纲目》享誉世界,现在又兴起中医药文化热。作为李时珍故里,蕲春制订“医药兴县”的战略,推动了当地的经济建设,使蕲春人尝到了甜头。而黄侃的学说太深奥,似乎跟当地人的生活不太沾边。
虽说黄侃的治学领域与蕲春没有多少关联,但谁又能否认他的学术底蕴正是在这片故土生长起来的呢。
其实,年轻时的黄侃曾多次回家乡开展革命活动。但他在大别山区政治影响力被低估了,这是因为黄侃学术上的光环覆盖了他作为辛亥革命先驱的一面,即使在蕲春也鲜有人知。
在文普通学堂,黄侃常与同学董必武、宋教仁、田桐等议论时政,畅谈革命。留学东京时,他加入中国同盟会,1910年秋归国组织反清活动。次年写时评《大乱者救中国之妙药也》,江汉震动,革命士气为之大震。民国建立,黄侃在上海主办《民生日报》。“九·一八”事变发生,他拍案作《勉国人歌》:“四百兆人宁斗而死兮,不忍见华夏之为墟。”
据黄侃幼子黄念平介绍,1908年黄侃回到大樟树村,利用远离官府的环境,向乡民揭批清王朝腐败无能、丧权辱国、镇压民众的各种罪行,宣传革命道理。他的宣讲由居室而至祠堂,再至山坡河畔,听众由数十而数百、数千,听过他演讲的人超过万人。除蕲春乡民外,黄梅、英山、罗田、安徽的宿松、太湖乡民也风闻而至。其后黄侃还在蕲春成立孝义会,多次回乡联络、组织革命军。
袁世凯窃国后,黄侃目睹国事日非,深感失望,遂在沪潜心学术研究,将“愤时忧国”的真情以“荒诞不经”的面纱掩盖起来。如今,蕲河边那棵曾见证了黄侃激情演讲的大樟树已荫蔽一亩,而黄侃在这片热土上留下的革命足迹却在逐渐湮灭。这不由令人遗憾。在仅仅50年的生命中,黄侃成为了反清革命的先驱,成为了学术界的泰斗,轰轰烈烈的他依然最终回到了大樟树下永久安眠。他如此热爱故土,故土又怎能忘了他?2002/04/04
文化名人故里寻访记4
荆楚在线(湖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