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雨下得很大,顾城在和我谈着安详的生命的感觉。我的神经里突然闯入那些信的灰烬,但是我没有流露出任何恍惚的痕迹,只是那个夜晚我无法入睡。听着窗外的雨声,想着那些灰烬,它们一定渗透进泥土里去了,一夜风雨以后,就会消失得无踪无影了。
不久以后,顾城夫妇去了德国,我一个人在大房子里。这时我已经在岛上生活了一年零六个月了,这段时间比实际上的时间要显得长得多。因为这段时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因为这一段时间是伴随着我内心每一分钟的挣扎与搏斗的。最终,在伊丽莎白的房子里,我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生命的答案,找到了生活的出路。于是,我断然烧毁了湛秋的情书,决绝地给湛秋写了绝交信,做了完全和顾城一起创建另一种生活的准备。那时我的心里的确有一种透彻清爽的感觉,可是这一切却在一封德国的邀请信以后变成了又一个空荡荡的悬崖,我的出路又没有了。
那天,我开车送他们去码头。他们将从那里到达奥克兰,再从奥克兰到达机场,从机场起飞到德国……对于我呢,生活又一次彻底地结束了。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做一个噩梦呢,还是在现实中制造噩梦,自己的身体里以及周围的一切都可怕的空旷。
情书被烧毁以后的几天,我的情绪像是被洗衣机甩干了后的衣服,紧紧地绞缠在一起。有时我觉得那么清新,好像真的觉得连灵魂都被清洗过一遍,清澈,明亮;有时又突然被痛苦彻底控制住,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无可挽回的可怕的事情。
再去山里散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故意绕过烧信的地方,那个被雨水冲洗过、草又长出了很高的地方,于我,它像是一块开裂的伤口,我永远可以看见火焰,看见灰烬,虽然任何人也看不出这一块草地和另外一块草地的区别。
那时,我以为烧毁情书的举动可以使我净化,同时也可以使我彻底断绝和湛秋的感情。可是事实是可怕的,特别是在我一个人在岛上的日子里,湛秋的影子又开始不断地出现在我的梦里,出现在我发呆时窗前海水里的月光里……
许多个黄昏,我发现自己下意识地走到了大房子后面的山坡上,走到了那块我烧过信的地方。对于我来说,它好像依然燃烧着,依然散发着浓重的烟味。
最初的许多日子里,我时常独自在岛上游荡。顾城的第一封信很快从德国寄来了,我在海边走着,觉得身体里的血液在变成白色的蜡,我感觉不出痛苦的味道,只是觉得痛苦。
湛秋在回复了我的绝交信以后,已经很久没有再来信了,只是我的心里依然在翻来覆去地想着自己信里的“残忍”。他一定会问,温柔的英子曾经那么爱他,那么现在怎么了,为什么一下子变得那么强硬?她一定是爱上什么人了,可是即使是爱上了什么白马王子,也可以告诉他呀!为什么要那么神秘强硬得让人无法琢磨呢?!
多少个夜晚,我没有一丝睡意,一个人整夜整夜在大房子里像鬼魂一样游荡。我应该怎么办呢?我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想起刚刚到岛上的时候,看到这样的又大又破的房子,实在是吓了一跳,以为它随时都会被风吹散掉。现在已经习惯了,而且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已经变成了宠物一样,好像连一张桌子凳子都亲切地有个名字了。我的房间依
然没有门,依然是那块花布当门帘,现在被风吹得像旗帜一样飘着。
离开激流岛是肯定的了,那是我答应了自己,也答应了顾城妻子的。可是我应该到什么地方去呢?奥克兰离岛太近了,除了奥克兰,我又知道别的什么地方呢?离开北京到达激流岛以后,生活是疯狂和封闭的。因为自己的秘密“身份”,我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朋友。可是我是多么需要和什么人说说话,倾吐一下宣泄一下,多想有谁能够帮我出出主意,告诉我应该怎么办。
我突然那么渴望和湛秋说说话。我多想把岛上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他,多想听到他的声音,他那令我鼓舞的意气风发的声音。可是多少次我拿起电话,多少次又终于放下了。的确,这时我不用再跑到外面去打电话了,大房子里只有我独自一人,可是……可是……他能够原谅我吗?就算是可以原谅我的绝交信,他能够原谅我把他一字一字写的,又一趟一趟跑到邮局发出去的信全部都烧掉了吗?这一生里,我难道真的能够找到一种勇气告诉他,我把他的信全部烧掉了吗?!
可是,我又怎么来原谅自己呢?
正是旱季,草在干枯下去,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下一滴雨了。
我在露出了地皮的草地上坐着,呆呆地看着这块“遗址”,如果有一天湛秋知道了这一切,会作何感想呢,我又将怎么跟他解释呢?
他在回我的绝交信里说:亲爱的,不谈爱也没有关系,我只有一个请求——做我的精神支柱,好不好?我需要你,比以前任何时候都需要你。
他不知道,他说的话正是我最最不想听也听不懂的话,精神支柱?什么是精神支柱呢?我难道还有任何力量做什么人的精神支柱吗?
“谁也做不了谁的精神支柱。”我在回信里对他说。那封信写得很短,干巴巴的,我想说的话那么多,可是它们像是干枯的草根,等待着雨水。
我记得他在一封信里说过一句这样的话:你有时好像有什么心事。有什么苦处就和我说吧,虽然我不能够抱紧你,可是可以用爱的话把你抱紧的。
“湛秋,”我对自己说,“我可以和你说什么呢?”
以前,在北
京的时候,有什么事情我都是和湛秋说的,他会帮助我,他永远给予我最需要的鼓励。可是,即使湛秋不怨恨我,我也是不会再有可能“敞开心扉”的了。我在岛上的生活是一个秘密,永远会是一个秘密。没有任何人会知道,连湛秋也不会知道。
为什么我永远要沦陷于一种秘密,我发现自己那么仇恨“秘密”这个词。
一切已经不可能挽回了,我已经彻底地断绝了自己的后路,下面的路是什么没有人能够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