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F的打字室里聊天,大概他算是我惟一可以说话的朋友了。最初认识他不久以后,他开始教我英文。后来,他向我求过一次婚,我觉得很可笑,没有当真。只是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他在北京。F说那么我们还是朋友吧。
F是英国人,早年移居新西兰,已经在岛上生活了十几年了。
这一天,F又向我求婚的时候,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答应以后,我才觉得这事情很荒唐,于是对他说:“F,不要当真吧,大概是因为现在的处境让自己有些不知所措。”
F说:“你可以考虑一下,也不用马上拒绝。”
实际上,我让自己感到的惊讶不亚于F的惊讶,“为什么我会下意识中接受他的求婚?”
此后,一连的几天,“结婚”这个词在我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出现着,而且显得越来越合情合理了。
结婚,对!我对自己说:结婚是我惟一的出路。我可以和F一起离开激流岛,一起到一个别的城市里去重新开始生活。
“我需要结婚。结婚是惟一的可以使我重新开始生活的机会,结婚可以使我不再想到湛秋,也不再想到顾城,结婚可以使我拥有一个自己的家,在这个家里,我不再是一个秘密。”我越想越有道理,“即使顾城说他有多爱我,他也没有真正谈论过和我结婚。那个私奔到南岛去的念头也只是一个念头,在阳光里一闪也就消失了。湛秋呢,就更没有谈到过和我结婚,而且,他也依然没有离婚。”
我想着,突然觉得自己的过去像是一片沼泽地一样,没有人真正爱过我,没有人像F一样实在地爱过。提到家,提到实际的生活,这才是我所需要的实际的生活。
我回到大房子里,开始慢慢地收拾着需要带走的衣物。我突然觉得,时间从一天到另一天变得异常缓慢。大房子里的一切都在令我伤心,我发现自己还是经常下意识地走到烧信的地方。
这个中午,我从山上走下来的时候,听见大房子里电话铃在响。我跑进去,拿起电话,以为会是顾城夫妇,一边想着应该说些什么,一边拿起了电话。
电话那边的声音让我吃了一惊:是湛秋!
“我是从韩国在给你打电话。”他说。
还是那么热烈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的感觉,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过似的,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非常想去奥克兰,去岛上看你,你能来奥克兰接我吗?”
接他?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回应着他:当然,接你,当然。
“好的,那我就去办签证,去新西兰的签证。办好以后再给你打电话。”
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把我的“宁静”心境破坏得一丝不剩了。我放下电话,呆呆地坐在窗前,看着明亮耀眼的阳光,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打电话?难道上帝连这么一点安宁也不肯给我吗?!”
等他下一个电话的一个星期,是可怕的。我发现自己在为自己算命,我对上帝发誓说:如果他真的来到新西兰,那么就是上天的意志把我的命运重新和湛秋联系在一起,那么我就不再想什么结婚了,那么……可是,我能够和湛秋怎么样呢?他没有离婚,他依然是他,我的最初的纯洁没有打动他,现在的有了这么多秘密的我又能使他怎么样呢?!
不过,一切都听从上帝的安排了……我等待着他的电话,每一分钟心都像是悬在噩梦里的悬崖上一样。
我没有在电话里告诉湛秋,我已经要结婚了。我的思想好像被卡在一个夹缝里。在湛秋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我的耳边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是空的,甚至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还是在北京,他的电话就是一个那时在北京约我出来见他的电话,我觉得我可以放下电话跑出门坐上汽车不久就会见到他,好像离开北京以后的时间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么,当然我的结婚也就不存在,我和顾城的岛上生活也不存在,我就会很快和他在那个叫“天坛东门”的老地方见面……
可是我放下电话,坐在床边,看着发出耀眼光芒的天空。我知道我不是在北京,他也不是在打电话约我出去,而且这是收到了我的绝交信以后的湛秋,那么就是说他还是爱我的是吗?
如果不是,那么他为什么要在韩国给我打电话?他一定是想见我,想告诉我他依然爱我,想听到我依然温柔的声音、我爱他的声音。
或许命运又把他送回给了我,在我和他藕断丝连的时候,轻轻地把一根弦重新接在了吉他上。
整个下午,我在一种莫名的昂奋中走来走去,心里被这个念头鼓动着。生命不是太脆弱的,不是的,它永远在最最细弱的时候,突然变得坚硬起来。以后的几个晚上,我在梦中梦到他的电话声,我被那种紧张折磨着,我在祈祷上天,让一切该发生的事情发生吧,我不再求什么了,只求顺从上天的意志,我以为这一次上天的意志是意在安慰我的。我在等待着命运的声音。
那个中午,他的电话终于又来了。我听到是他的声音,心里紧张得要崩溃了。
“我去不成新西兰了。”他说:“因为我不能在第三国,也就是韩国办理去新西兰的签证。”
我没有说话,实际上我也没有喘气。在那一分钟里,我觉得自己是在一个梦中的悬崖边上,飞速地落进黑夜里去了。
那么也就是说,上天以为这不是一件该发生的事情,那么该发生的事情是什么呢?是我的婚姻吗?看来,我的婚姻是上天的意志了。就像F说的,爱情不是重要的因素,上天的意志是重要的因素。
我的脑子里是空洞的,这个时候我开始感到上
天的意志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觉得幸运还是不幸。上帝的安排就是上帝的安排,没有幸运和不幸,冥冥之中我已经被安排好了,早就被安排好了,我对自己说。F是对的,实际上,生活中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你争来争去,最后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也还不是你的,湛秋不是我的,顾城也不是我的,大概F是属于我的,属于我命运之中的吧。
到达澳洲以后,我给湛秋写了一封信,在信里我没有说很多的话,只写了这样几句话:我现在在澳洲悉尼,我已经结婚了,激流岛给我留下了太多的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