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几个月,在澳洲的生活是安宁的。F是一个对武术、太极、气功极感兴趣的人,他每天清晨起来练功、打坐,那一般是清晨5点左右,甚至更早些。我起来以后做好早饭,我们一起吃。然后,他开始做他的事情:建立一个东方太极气功学校的准备工作。
我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受任何干扰地存在着。每天早晨,我出去到海边散步,那时我们租住的地方离邦黛海滩很近。清晨的太阳总是让我觉得冷淡,我还无法正常的生活,脑子里是一些恐怖的念头,因为意识到顾城在绝望中寻找我,自己对整个情形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只好祈祷上帝。
湛秋在韩国电话里的声音经常不断地折磨我,让我在这种安宁之中突然变得狂躁起来,甚至认为自己的命运的残酷都是F的错。如果不是他一直向我灌输什么上帝的意志,或许我还会有一种超出于上帝的自我的选择。
当然,F是无辜的,他说那是上帝的意志的时候,是毫无私心的,这我是相信的,他是信他的信仰的人。记得湛秋说过一句话,有信仰的人是幸福的。我在无数个清晨的朝霞里对着海水发誓,再也不向往幸福,只要一份安宁的生活就足够了。
可是我怎么能够得到安宁呢?
顾城安宁吗?我听朋友传言,他在到处找我。但是对顾城的妻子的承诺使我不能再做任何反应。我相信一点,那就是: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是时间的问题、耐心的问题。我有很多的耐心和很多时间,我想。
湛秋是安宁的吗?或许是的,我的绝情终究不会影响他的生活,我相信这一点,这是他与顾城不同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是为此感到幸运还是遗憾。
F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恋人,严格意义上也不算是地道的丈夫,我们从来没有过那种意义上的夫妻生活,所以我们之间的生活是安宁的。这让我感谢他,他爱我的方式是我所需要的方式,一种超出于爱的方式。我们可以谈论生命,谈论禅宗,谈论一切和神秘主义有关的东西。这种谈论有利于我寻找内心的平衡,所以我们经常的话题是同样的话题,就像我和顾城谈话的话题一样。这多少给了我一些清醒的感觉,生命在这种时候是超脱的,超脱是我的内心所需要的,别的都帮助不了我。
F忙着创立他的学校,我给自己找了一个咖啡店的工作,每天工作10个小时,从早晨7点到晚上5点。早晨6点钟我就要起床,那时天还黑着,晚上到家时已经快7点了,而且一天的工作下来,我早已筋疲力尽双腿打颤了。于是生活开始容易起来,因为我让自己没有时间和精力思考任何东西了。
当时我以为这就是这个故事的全部了,从此我就会这样平常地安宁地生活下去,顾城和激流岛上的生活也会慢慢地消逝掉,湛秋也会慢慢地从我的激情里消逝掉,而且,湛秋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在岛上曾经有过那样的一段生活,更没有别人会知道的。
当然上帝对一切早已另有安排,故事不仅并没有到此结束,而且在几个月以后成为了一枚悲哀的炸弹。顾城杀妻自缢,那个岛上的那段生活像是一个开裂的火山,我看到火山灼热的灰烬,那是我所严守的秘密生活。此刻,在一瞬间成为了百万人的共同话题,湛秋最后了解到了我在岛上的生活,却是从报纸上了。
这以后的日子,我在噩梦一样的生活里走着,一点儿也不再想明天的事情了。我只感到身体被像火焰一样的东西刺激着,是那火山的灰烬,我看不到除此以外的任何东西。
这一个中午我接到了湛秋的电话。他的声音是陌生的,他惊讶地问,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怎么我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向他透露过?他的声音充满了对我的担心,可是我却不能够有所表示,好像有一片广大的梦隔开了他的声音。
我对着话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最后说了句:保重吧!放下了电话。
他的电话放下了以后,我觉得有些伤心,眼泪开始止不住地流下来。我好像想起了他在韩国的那个电话,那时我还在岛上,那时什么也没有发生,那时如果我跟着他走了,或者整个事件的命运就是不一样的了,或者更加糟糕,可是不会有什么比目前的情形更糟糕的了。
我觉得自己一手制造了一场悲剧,我想对湛秋说:我感谢他还活着,因为他也是我制造的悲剧。
可是我什么也没有说,因为我的脑子里又出现了别的念头,我在想,如果我没有离开岛,那么事情也有可能就不一样了。那样的话,有可能我就死了,那我就不用在这里想这件事情了。
可是一分钟以后,湛秋的样子又出现在我脑子里了,我觉得自己在恨他。因为,如果没有他的存在,那么从一开始我就不会有什么灵与肉的搏斗,那么也就不会存在和顾城的搏斗,那么这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
可是,如果没有湛秋,我是不是一生也不会了解自己生命中的那么热烈的渴望,一生也不会经历那么幸福的感觉?
那么我是为了谁在怨恨湛秋?是自己,还是顾城?如果是为了自己,我是没有理由怨恨湛秋的;为了顾城吗,可是这一切和湛秋又有什么关系?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错,能够怨恨的只有自己,如果当初到了岛上就清楚地把自己对湛秋的爱情告诉顾城,或许一切就是另一种样子了,真的会是另外的什么样子吗?
我回答不了自己,谁也回答不了我。
我在等待着一个声音,上帝的声音,可以把我抛出生命的轨道去。
这以后很久,我没有再接到湛秋的电话。到了
这一年的年底,他来了一封信说,他要在第二年的年初来悉尼开会,他早在这一年的年初就接到了作家协会的邀请,只是没有办完签证,他不想告诉我。
悉尼,我们将在悉尼见面吗?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再认识他了,他也不会再认识我了。
我答应了去机场接他,因为我想象不出来我会失去见他的机会,可是我该怎么见他呢?!我们的见面会是一种什么情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