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房门,我坐进餐桌旁的一张椅子里,觉得人要昏过去了。湛秋从厨房里拿出两个盘子,把买来的烤鸡和色拉放在了盘子里。我依然没有食欲,只是看着湛秋吃饭。
那时在北京,我去他家里的时候,他常常做蛋炒饭当我们的午饭,我也是这么面对着他坐着,一边吃一边看着他吃,他也是这样狼吞虎咽的样子。现在湛秋吃饭的样子给我一种幻觉,好像生活从来是正常地继续着的,好像什么悲惨的事情也没有发生过。湛秋就在我的对面,这么近,可是我却没有了和他的亲密关系,而且我已经结婚了。这种感觉是陌生的,当我和湛秋在一起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结婚的事实变得有些古怪和不真实。
“你的女儿在美国过得好吗?”我想起了他的去美国学钢琴的女儿。“很好,她一个人挺开心,这一点大概像我,喜欢一个人的生活。对了,一直忘了告诉你,我已经离婚了。”这一句话,他那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
“你离婚了?”我问,“什么时候?”
“就在女儿去美国以前。”他说。
“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是的,一年多了。”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我想说,可是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湛秋把我送到车站,当我独自一个人坐在火车上的时候,我觉得他的那句“我离婚了”的话像毒药一样地浸透到我的身体里去了。
我当然知道湛秋是一个喜欢自由的人,他离婚也不是为了我,但是如果他把准备离婚和办理离婚的事情告诉我的话,事情是不是就可以是另外的一种结局了呢?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这一次湛秋在悉尼一共住了一个月,可是我们只见了四次面。第三次他到了我居住的地方,邦黛海边。他从车站里走出来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觉得轻松了一点儿,他的存在不再显得那么不可思议了。我的脑子被想写的文章闹得晕乎乎的,我发现自己写不了任何东西了,我在想说一句话的时候,同时就有一万句话、一万个念头从脑子里一起往外冲,一时间任何一句话都变得像是意义不明确的梦话。
我告诉湛秋,我写不出任何东西来,写文章说几句话的念头就此算了。
“这几天我也想了想,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写几句话的,你不用想得很复杂,就把最简单的情况说一下,起码澄清一下你不是为了破坏人家的家庭而去的,悲剧的发生是在任何人的意料之外的。”
“可是我怎么澄清呢?”我问湛秋,觉得“澄清”这两个字像是刀子。我暗自问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需要澄清什么事情了?我为什么要向公众澄清什么?有谁真的在乎我的澄清与否?人们在乎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反正没有人在乎我这一面的故事,除非我的故事充满了吸引人的“隐私”,可是我已经公开得好像任何人都比我自己更了解我自己了。
“你写什么也好不写什么也好,都是为了你自己,你澄清什么也是为了你自己,公众是读者,不是你的目的。”湛秋说。
我点了点头,说:“可是,我澄清的文字怎么可能不牵扯你呢?”
“你是什么意思?”湛秋问。
“我是说,我如果想说我去到岛上之前是你的情人,我们是山盟海誓的情人,日夜思念的情人,那么我不就把你扯进这片沼泽地里来了吗?我一个人困死在这片沼泽里之前,还要把你也拽进来吗?何必呢,我什么也不写了也不说了。”
湛秋没有说话,这一瞬间我觉得有一种彻骨的寒气逼近我,我把衣服往身上拉紧,海风像是在咆哮一样,我在风里踉踉跄跄地走着。
“你不用一定提到我……你可以说……”湛秋的声音在风里飘荡着。我觉得人虚弱得很,就势坐在了沙滩上,假装是在逗那些红嘴海鸥。
我不想让湛秋看出我的绝望,因为我没有理由绝望,没有理由对湛秋表示绝望,他是有权利拒绝进入这片沼泽地的,而且他已经不是我的情人了,而且是我把他“背叛”了的,而且我已经结婚了。但是在心底,我知道自己依然渴望他对我说:你应该怎么写就怎么写吧,我不在乎。
我在沙滩上用手指划着沙子,觉得自己的血液里都充满了这种干燥的东西。
见湛秋一直没有说话,我就抬起头来看他,他正准备在我身边坐下来,我看到他的眼神,突然意识到他的眼神里没有躲避我的意思。我觉得有些尴尬,不过我还是对他说:“不要想得太多了,不写了,也不写你,我不会连累到你的,已经连累得够了。”
“我不是在想这个,”他说,“而且也谈不上连累,如果我能够成为你在这片沼泽地里的一块岩石,我是感到非常安慰的,这么沉重的东西,让你一个人承当是不公平的。即使不是情人我们还是朋友,是吗?我对你说过,我是那种心里有数的人,可是你从来不明白这个有数是什么意思,或许你以后大一些了会懂得我一些,我的有数是心里的,感情的东西不是嘴边上的。”
最后一次我见他,是在城里的一个小饭店,那是他要启程返回北京的前一天。我们没有像以往一样谈到岛,他说他很高兴又见到了我,希望我能够好好地活下去。我只是点头,这是见了湛秋以后第一次我们的话题离开了岛上。湛秋在谈论北京的变化,那是一个让我感到比月亮还要遥远的地方,我的心里一种特别的悲哀悄悄升上来,像是被风吹走了的云又往一起集结似的。
他送我到了车站,和我一起等车,到车开进站的时候,我意识到他就要这样走了,这一个月,他在悉尼,我却只和他见了四次面,每一次不过一个小
时。为什么?
我走进车厢里,找了个靠窗的座位。从窗口里望着他,在车启动的一瞬间,我把手放到了自己的嘴唇上,送给了他一个吻,三年以后重逢的惟一的一个吻,一次超过朋友的亲密。
和湛秋在悉尼的四次见面,湛秋没有一次问过我,我在岛上出现了什么样的变故,没有问任何在这种时候一个男人都要追根究底的问题,这让我的心里感到意外,又充满感激。我想,他是感觉得到的,我没有任何可能谈到岛上的生活,我说我会把写好的文章寄给他,到时再跟他联系。
他整个在悉尼的日子,一直是在为我担心,为我的身体,为我的精神,一个男人的心可以宽容坦荡到这个地步,是后来他走了以后我一次又一次用心来意识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