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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伊妹儿》15:带着《魂断激流岛》手稿回到北京


(2002-01-15 05:36:26)

小店里的样子没有变,我坐在上次和湛秋坐过的那张小桌子旁,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记忆里满是北京的九月的天空,那是我第一次回北京,我的箱子里装着《魂断激流岛》的手稿。

当飞机终于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的时候,我心里突然觉得那么紧张和悲哀。北京,已经整整四年在记忆里过去了,对于我来说,这比四个世纪还要漫长。

走出海关,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妈妈爸爸弟弟和其他亲人。我忍住眼泪,向他们冲过去,扑进了他们的怀抱。在妈妈的手臂抱住我的一瞬间,我的眼泪再已控制不住了。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来,车子在公路上静静地划过夜色。

父亲很紧很紧地握住我的手,一路上没有松开过。我拼命想止住眼泪,可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可能。

一路上,北京的味道在空气里飘逸着,我无法想象自己离开它已经这么久,而且那么多的事情发生了,就像天空一样塌陷了下来,这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这一夜,没有人能够入睡,父母想看着我,想听我说话。对于他们来讲,好像他们的女儿还活着,而且就在他们面前也丝毫不像真的。

父母明显地老了,弟弟说这一年比以前的三年显得要漫长得多,父母可以睡好觉的夜晚越来越少了。我能够想象得出这一年他们为我担了多少的心。

在这个夜晚,父亲告诉我,他大概是《英儿》的第一个读者,因为顾城在德国把书写完以后,首先寄给了他。

对家里人,我从来没有把岛上的任何事情告诉过他们,突然接到这样一本书,我可以想象父母要担心到什么程度了。

“你们为什么没有告诉过我,那时我在悉尼吗?”

“我们都吓慌了,那个夜晚我们一夜没有睡,除了在凉台上为自己的女儿祈祷,此外就无能为力了。”

我拥抱住他们说:“对不起了。实在是太对不起了。”

我不能想象他们经历的是什么样的恐惧。

第二天的中午,我在丽都饭店的大厅里见到了湛秋。

他一走进大门,我就看到了他,他的身影对我来说太熟悉了,我站起来,喊了一声:湛秋,我在这里。

我脱口而出地喊了他的名字,一时间觉得有些尴尬。从悉尼见面以后,又是八个月过去了,我那时没有想到会在北京重新见到他。我的思绪停留在城市大楼车站的那个他送我上车的地方,很长时间里我都在那个地方看到他的影子。

他有些惊讶的样子看了看我,大概是因为我的样子,我想。

“你瘦了,这么瘦。”他说,果然是因为我的样子。

“你还是那个样子,和上次一样,和四年前一样,什么也打不垮你。”我说。

我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呢?我对自己说,四年前也就等于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我没有权利再想什么,连在车站迷恋他的情绪也不应该有。我已经结婚了,而且他也不会再对我恢复以往的感情,有些东西是容易毁灭不可能重建的,想到这里我就又看到了被我烧毁的那些信的灰烬,它们在我面前纷飞着,好像是精灵一样出现在我的幻觉里。

“你的父母还好吗?他们见了你一定很高兴吧。”

“是的,特别高兴,我们一夜都没有睡觉。”我说,点了点头,有些想哭,但是把眼泪忍住了,去书包里拿手绢就势把稿子拿了出来,说:“你先看看,好吗?”

他接过稿子,说:“我回家以后马上就看。”

“我今天有事得立即就走,对不起,不能陪你吃饭了,下一次吧,我给你打电话,然后请你去吃涮羊肉,现在北京的饭店可多了。”他说着脸上又露出那种我熟悉的微笑。

我不禁也笑了,说:“涮羊肉,这也是没有改变的。”

看着他走远了,我一个人往家里走,丽都饭店离家大概只有十分钟的路,可是我却走了一个小时。我在这条对于我已经是陌生极了的路上走着,寻找着什么。或许我如果当时没有出国的话,我的命运就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境了;或许我就和湛秋有一个家了,在北京的一个什么地方。现在北京也不是那时的北京了,我和湛秋生活在一起也不再是犯法的了吧。

北京的变化是惊人的,我没有办法找出一个词句来形容这种震惊,它让我几乎发呆地想,这是我离开的那个北京吗?!

当天晚上,湛秋就打来了电话,说好第二天中午十一点见面。在陶然亭。

“先去吃饭吧。”他见了我就说,“附近有一家很好的小饭店,有你喜欢吃的锅贴和酸辣汤。”

我的心里一阵温暖,看了看他,没有说出什么来。

坐在饭店里,他就先叫了啤酒,他叫啤酒的样子让我又想起以前来。

饭吃到了一半,他开始谈书的事情了。

“你写的东西像是一些断了线的珠子。”他说,“你必须得集中精力改写一下才行,否则谁也读不懂的。”

我没有感到惊讶,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思绪有多混乱。

“你家里环境怎么样,你可以在家里安心写吗?”

“大概有些麻烦,因为我总想和父母聊天,我已经四年没有见到他们了。”

“那没有问题,我去一个华侨公寓给你定个房间吧,就在赛特附近,那里我认识一个朋友,他们内部接待客人,单元房,很安静,写几天都成。”

我点头同意了,觉得是一个好办法。

“今天晚上你能给我帮一个忙吗?”他问。

“什么?”

“有一个挪威的作家访问团要来,我晚上请他们吃饭,但是翻译有事情不能来,你来做一下翻译可以吗?”

“当然。”我说。

这是一个叫“孔乙己酒家”的饭庄,离朝阳门不远,让我想起豆瓣胡同来。那是

我的家,二十五岁之前我是生活在这里的,比现在父母住的将台路小区更觉得有家的感觉。

这个晚上是我记忆里最美好的一个晚上了,我突然发现自己又坐在了活生生的人群之中,没有觉得恐惧和紧张,只有兴奋和欢乐。这个作家团共有十个人,大家围了桌子坐着,气氛那么和谐,突然我恢复了一些对离开北京以前的生活的记忆,那些和湛秋一起的热闹和谐的时刻。

湛秋也显得异常开心,他大声地说着话,用他有限的英语连说带比划,我忙着翻译又忙着说话,也不知道应该照顾谁好。临走前,他给在座的每个人买了一瓶“女儿红”。那瓶子很好看,纯正的中国烧酒瓶子,那几个老外朋友很开心。

我看着湛秋,觉得他正在把一份生命的精神重新还给了我,以一种非常微妙的方式,让我意识到、又一次意识到生命本身的价值不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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