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看着夜色一点儿一点儿地落下来,月光笼罩在窗前的花影上。
回想起来,自己的生活从来没有按照一种正常的轨迹行进过。我在写《魂断激流岛》的时候,对于自己的清醒一些的认识还是没有的,那时的我自然以为自己是在讲一个自己的故事,但是如果没有对自己深刻的理解,那么自己又怎么可以讲自己呢?!
即使是今天,我依然常常感觉到这种糊涂:爱情和性之间究竟是不是对立的,性和纯洁之间究竟是不是对立的?享乐和世俗之间隔着什么?究竟是什么让我在这些问题里纠缠住?这些问题依然是我的问题,只是比那个时候显得更加清楚一些。
从北京回到悉尼,我把《魂断激流岛》的稿子留给了湛秋,也把一颗不安宁的心留在了北京。
回到悉尼以后,我的生活从一种不安宁又进入了另一种不安宁。和湛秋在一起时,我的身体和血液里的感觉又一次让我意识到什么。写书之前的不安宁,是痛苦的悲哀绝望的不安宁,我以为写完了书的我,会是一个平静的我,即使是选择死也是可以平静地死了的。回到悉尼,最初的一个月的时间,我没有办法让自己安静下来,突然生命换了一条轨道,在原来对生活的绝望的黑颜色里加进了一种浓重红颜色,每一天醒来的第一秒钟里,一个感觉会跟着我醒来:我在哪里?为什么不是在北京?
悉尼和我有什么关系?F和我有什么关系?F是我的什么?丈夫还是救世主?我的感情生活为什么这么古怪?是我的毛病,还是命运的毛病?
从常人的逻辑上来讲,我和顾城的关系是古怪的。那是一种特殊的男女关系,它不是卿卿我我的世俗的爱情,从来也不是。在岛上,我们是把那种爱情当作世俗来摒弃的,我们渴望活得纯洁,于是性变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
如果没有性我们就可以自由地生活,我们就可以纯洁地生活,这种话题是我们在谈到性的话题,我们从来也没有接过吻,即使是在伊丽莎白家里我和顾城单独度过的一个月。我们也不是那种亲吻拥抱的情人,我们围着火炉谈论的依然是生命,是超越于恩爱的东西。即使在那一个月里,每一次做爱以后伴随着的都是尴尬的回避,他以为他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无论顾城在《英儿》一书里如何详细描写了我们“美丽”的性生活,我依然不能忘记的是,我们的深夜长谈,在月光下感到的生命的皎洁;不可能忘记我们对性的存在的尴尬,我们想极力摒弃它的谈话,岛上,生命给予我们的终极的空间。
无论顾城出于什么样的复杂心理写了他的《英儿》,在我的记忆里,岛上的生活是纯洁的生活,那纯洁与对与错没有关系,那是当时我们的灵魂赖以存在的空间。如果否定那个空间的存在,如果那种真实没有得到尊重,那么,整个岛上的生活就失去了它的价值,无论如何我依然认为它本身的价值是超越于世俗的恩恩怨怨的。
同样,我和F的婚姻也是奇特的,不合大部分人的逻辑的。用F自己的话来说,他和我结婚是一种神的昭示,F接受了这个昭示,他向我求了婚。对于F来讲,这个婚姻是和性没有关系的,他爱我,是一种神圣的爱情,超出于世俗的爱情,于是我们的生活是更加纯洁的,比和顾城的生活要更加纯洁,我们生活在一个屋顶下,但是我们却不生活在一起。性是一个不存在的空间,是不属于神的昭示里的空间。
F对我说:“命运中发生的事情不要用逻辑来解释,如果你不去解释,就不用再悲观绝望了,上帝有上帝的安排。”
F的这些话曾经带给我心理上的平衡,可是当湛秋重新唤醒了我的感觉以后,我就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概念了。
这些曾经对我具有极大的安慰和平衡意义的话,此时让我感到的只是苍白无力,只是做作和没有道理。
“是吗,F,可是我为什么只感觉到上帝的苍白呢?”我说,“他的道理似乎是受苦的道理,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是在受苦,我们就是正确的,是吗?如果我们是在享乐呢,那又是什么?我已经不想再受苦了,受苦都是和上帝在一起的,有意义的,可是我不想再受苦了。”
那一个傍晚,我坐在静谧无人的渥特森海岸边,望着悬崖下的海水,感觉不出活着的意义来。
那些日子,我在想的一件事情是,湛秋是不是应该了解这一切,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我和F的婚姻是一种什么样的婚姻。不过,最终我没有对湛秋再提起任何和我私人生活有关的东西,他也没有问过,这让我感到一些失落,我并不能够特别清楚地知道,湛秋对我的感觉是什么。
从北京再回到悉尼以后,我对这种感情关系看得更加清楚了起来,因为湛秋,我感到被埋葬了的恋情的种子又一次从土壤里钻出来了。
《魂断激流岛》出版了以后不久,我接到了湛秋寄来的样书。
那是一封挂号信。我拿着那张取信单,一路上心在怦怦乱跳,因为湛秋已经告诉我他把书寄出来了,我觉得这就像是我和湛秋的一种联系。因为自从回来以后,我和湛秋的关系似乎也就此中断了,他说他很忙,信里也只是说一些有关书的出版进程的事情。我意识到自己的失落,可是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得太过分了。
我没有这种权利再想这件事情了,我对自己说,而且,他可能已经又有了女朋友。
那个夜晚,我把它放在枕边,一夜没有入睡。
我为了书的出版感到惊讶,实际上,稿子写完了以后,我体味到一种彻底的
如释重负的感觉,我觉得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关于书是不是能够出版,怎么出版已经不是我的事情了。我是为自己写那本书的,社会怎么来接受它,我是不在乎的了,因为发表《命运的劫难》一文的劫难,使我对出版的事情心存的困惑是巨大的。我知道湛秋一定做了很大的努力,这也是我取到这本书时的感觉,不是对书,而是对湛秋的感觉。
现在书就在我的身边,我没有急忙打开那个厚重的信封,我在看着上面我熟悉的湛秋的小字,我在揣摩他发出这个邮件时的心情,是兴奋还是解脱?大概两者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