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想到的是,《魂断激流岛》出版以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的震动,那大多不是对于岛上生活的震动,而是对于我和湛秋的关系的震动。
表示惊奇的,表示不信的,表示愤怒的,依然认为我是拿湛秋出来垫背的,或者认为湛秋是有意想搀和的。无论如何,我知道,我的生活永远也不可能按照我自己的意愿往前走了,如果我真的有什么意愿的话。
对于我来说,最可怕的事情是,湛秋为此而陷入一片沼泽之中,我是从朋友那里听到这的。
我打了电话过去,没有人接。我心急如焚地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整整一天,我就坐在电话旁边,但是打了一天,终于是没有人接电话。我在电话里留了言,请他无论如何给我回电话。
晚上湛秋来了电话,他说,事情没有那么严重,不要我担心,不过他要离开北京一段时间,因为他已经成为了媒体关注的对象,每一天他都不断接到询问此事的电话,闹得他不得安宁。
我知道他永远对艰难的事情是不报实情的,所以我的担心也无法减轻,我无法分担他的烦躁。
我觉得非常内疚,已经埋藏在心里的悔恨,这时又加深了一层。
“那么,保重吧。”我说。
“你也保重。”他说,“一切都会过去的,相信时间就是了。”
“我知道。”我说,心里不能够相信时间是个什么东西。
《魂断激流岛》的出版把我的生活又一次抛入了漩涡,我在写完此书时所感到的如释重负也至此结束。我感到是对生活的彻底的不信任,对自己的彻底的不信任,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写那书了,为什么?我问。我既没有把该说的事情说清楚,而且还把湛秋的生活又搅乱了。
这以后很长时间,我再没有收到湛秋的信和电话,等到再接到他的信的时候,他永远在说忙,没有什么更多的话,更没有什么超出工作的话题。我感到他在疏远我,这是我当时的感觉。
我时常会在夜晚无法入睡时给他打个电话,好像他的声音可以让我感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你好吗?现在在忙些什么?”我问他。
“是你?!”他拿起电话时的声音里有些惊讶,我的心立即一动,心想这对于他是好的惊讶还是不好的惊讶呢?
“我刚从南方回来。你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可以吧。”我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你的书的香港版本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非常好的纸呢!”我说,我发现自己对于书的出版和以后的一切情况一点儿兴趣也没有,非常希望他和我谈些别的话题。
电话挂上以后,我时常觉得更加空旷和绝望,我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沙漠中饥渴无助的人,生命正在一点儿一点儿地枯死下去。
以后,有人找我联系把《魂断激流岛》翻译成日文和英文的事情,我没有特别的热心,这本书对我来讲不仅没有像我设想的成为一种痛苦的结束和解脱,反而成了痛苦的继续。
我感到的是对周围的人群的更加地不信任,我读到了好几篇文章,特别是有关湛秋的,实际上,对我的攻击我已是彻底麻木,但是对湛秋的谩骂却让我的心像是在刀刃下面划动,我在一个又一个无眠的夜晚回想这一切。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永远做出错误的选择,或许,当初,我要是不写这本书的话,也就什么事情也不会再有了,那时我怎么会以为我的书会给整个事件提供一个清晰的线索,怎么会认为这书能够让我自己从困惑中得到一些清醒?
什么也没有得到,虽然我也读到了许多善意的朋友和读者的理解的信函,但是我的注意力却无法集中在积极的状态里。
湛秋在外地的时候越来越多,让我连取得联系也成为不可能。而且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和我联系呢?我给他带来的麻烦太多了,现在又加上更多的麻烦。这一次是侵犯了他珍视如生命的自由的麻烦。
我意识到《魂断激流岛》一书所惹的麻烦更多地牵扯到湛秋的身上去了,这让我特别伤心,因为这是我所最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在我的文章《命运的劫难》发表的时候,我惊讶地看着报纸上攻击湛秋的文字,因为太惊讶也就忘记了伤心。我想,只要我把书写完,那么那些攻击就会停止了,可是现在书写完了,攻击没有停止,停止的是我心里的麻木。我的痛苦有了太多的层次,太深的刀口,我在一个又一个无眠的夜里看着星星看着雨水看着自己的痛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没有再写任何东西的欲望。我读了一些文章,越读越伤心,连鼓励自己的文章都让自己伤心,我决定不再写也不再读,这帮助了我一点儿。于是我把书藏在一个大纸盒子里,和所有关于那个事件的东西一起,都被我关闭在那个纸盒子里,然后寄存在朋友家的一个车房里了。
生活在悉尼似乎安宁地向前移动着,我和F的关系变得更加古怪,大概只是因为这时,我已经没有办法把这种古怪继续视为正常了,我觉得自己变得对古怪特别反感。
这个早晨我被F打坐的声音惊醒,因为他把音乐的声音放得很响,整个房子里充满着香的味道和打坐音乐的闷响。我坐起身来,看着自己房间里的小书桌,小书架,和那个朋友送的白色的衣柜,在这个黎明的光线里,它们显得特别亲切。
我应该搬出去了,我对自己说:我和F可以继续是朋友,但是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要我们生活在一个屋顶下。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很让自己开心,因为这是我多久以来第一次为自己的生活做出一个决定。从事件发生以后,我发现自己已
经失去了做决定的能力,这个清晨,我重新有了做决定的感觉。
吃早饭的时候,我对F说:
“我觉得我很想搬出去了。”
他看看我说:“大概是个好办法,不过最好近一些,那样我会觉得可以照顾你。”
我在心里摇摇头,以前这种让我感动的话,现在听起来我觉得是很古怪和滑稽的,因为我现在不再需要照顾,我需要的是安宁。突然我意识到自己长大了,大概在这之前我是在寻找照顾的,一个可以照顾我的人,精神上的,生活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