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记者 赵洪松 特约记者 张修富 见习记者赵良英
吴明,刚过43岁的生日的你,把热血洒在了你挚爱的军营,悄然倒在了那个风雪漫天的夜晚。
去年11月27日是你43岁生日,妻子和女儿多次催你回家,多年未和家人过生日的你这次也早早地给女儿许了愿。尽管从驻地鄂州到武汉的家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半小时车程,但你又一次让母女俩失望了。你说,“事儿太多,作为支队政委,实在离不开,下次再说吧!”你12月4日猝然而逝时,离你独自一人过完这最后一个生日恰好一个星期!
你走得是那样匆忙,来不及道一声别,来不及说一句话,你留给了亲人太多的思念和遗憾……
1998年夏,你多年未见的弟弟吴晓勇专程从新疆布尔津赶到武汉看望你。你率部正在长江大堤上日夜鏖战,40多天过去了,兄弟俩也没见上一面。晓勇只好自己赶到鄂州,支队同志把他安排在支队对面的招待所暂住一晚,并付了60元住宿费。第二天,你从堤上匆匆赶回,得知此事后,顿时冲晓勇发了火:“你是来看我的,不是支队的客人,与支队也没有业务往来,住宿费不该由支队出。”“不就是60块钱吗?我给!”想不到自己万里迢迢赶来苦苦等了一个多月,到头来却挨了一顿臭训,晓勇向你甩下60元钱,气冲冲回了新疆。
这是你们兄弟俩最后一次见面。对记者回想这最后一面时,吴晓勇泪流满面:“我对不起你,我的好哥哥!看到你为人民、为国家所做的一切,现在我才明白,我为我的哥哥而自豪!”
弟弟的话,吴明,你听到了吗……战友们在清理你的遗物时,人们看到了你的全部“家当”:500元现金,两大摞剪报资料,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半屋子旧报纸和书籍,一个玻璃粉碎、浸透你鲜血的茶几……剩下一个你视若珍宝、从军23载从未离开过的旧牛皮箱。望着这个紧锁的箱子,战友们不敢轻启、惟恐触动你的隐私对你不敬。箱子开启了,妻子和战友们顿时泪流满面,你人生最后的“秘密”袒露在人们面前:最上面是一张端端正正放着的与妻子女儿的全家福(见配发照片),下面是满满一箱子大红的荣誉、奖励证书!此外,一无所有……
你生命的这最后7天中,妻子女儿都不在你的身边,她们有太多太多的话要向你倾诉……
张津燕,你的妻子,一位文弱但性格刚强的武汉市洪山区公安分局经侦大队民警。她也是一位共和国老军人的女儿,父亲是某警备区原政委。结婚15年,她和你完完整整在一起生活只有2年时间,其它13年都天各一方;她独自一人含辛茹苦把女儿吴岳拉扯长大。她说,我知道,选择了军人,就等于选择了奉献,选择了义无反顾;她说,你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子汉……
小吴岳是你的掌上明珠,然而,她长到15岁,你却有13年没有陪她过团圆年,没有陪她逛过哪怕是一次动物园。她只能在梦中和爸爸见面,她有一篇和着泪水写下的作文,题目就叫——梦中的爸爸。母亲是人民警察,既忙工作又要照顾孩子,由于从小缺少父母的关爱和身体发育必需的营养,15岁的读中学的吴岳竟然还没有11岁的小学生高……但是,小吴岳深深地爱着你,她说,她为有你这样的好爸爸而骄傲……
吴明,你听,妻子、女儿在对你说话!你一定能听见的——
你塑造了我——妻子对你说的话
这世上什么最温暖,是心和心的贴近;什么最有力,是手和手的握紧;什么最永远,是两颗永远永远不变的心。
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的我,对军人有着一种难以割舍的浓浓情怀。然而,让我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军人,还是在认识你之后。
记得那是1983年10月30日的上午,在爸妈战友的介绍下,你来到我家,当看到你坐在沙发上身着军装的俊朗身材,自信、坦诚、刚毅的气质,特别是说话时那浑厚动听的男中音,令我不禁怦然心动:你就是我寻觅的理想中的军中男子汉。后来,爸妈问我:我们是过来人,如果你选择了军人,就等于选择了义无反顾的奉献。孩子,你受得了吗?我坚定地说:我既然选择了他,就决不后悔。
1986年的八一建军节这天,我们手牵手走上红地毯。婚前的一切准备工作,从买家具到床上用品,都是我一个人操办,直到结婚的当天,你才匆匆从部队赶回武汉,你说:连队忙,实在抽不出身。成家对我们意味着的,是太多太多的分离。
1987年5月,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取名“吴岳”,是希望将来她能成为南边的一座名山,坚强而执着。尽管我们给女儿取的名字很大气,但由于我在基层派出所上班,工作没有规律,女儿营养跟不上,经常生病。女儿8个月大时,你好不容易请了一个月的探亲假。
回到家,你满怀无限喜悦张开双手准备抱女儿时,女儿却用胆怯的目光望着你,她不认识眼前这位天天都在思念着她的陌生的爸爸。当女儿在你怀里用小腿拼命踢你要挣脱你的怀抱时,刚强的你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刹那间夺眶而出。我眼里噙满泪水,大声告诉女儿:“别怕,这是爸爸,这是你的爸爸呀。”
女儿一岁时,我带着她来连队探亲,一连之长的你忙得焦头烂额,哪有时间管我们母女俩。女儿突然发烧至40℃,我心急如焚,四处找你却怎么也见不到人,终于透过会议室的窗户,看到你正在汇报工作,我抱着小脸烧得通红的女儿进退两难,思忖了好半天,我横下心把你喊出来:“女儿都病成这样子了,你却不管,算了,我们还是回去吧。”你说:“等我忙过了这阵,就送你们回去,好吗。”为了不影响你的工作,我带着生病的女儿怅然回家了……
结婚的前8年,就是在这样一串串数不清的离别、一串串饱含甜美的期待中度过,直到1993年9月你调回武汉,我们才终于盼到一个家,一个真正温馨的家。
三口之家团聚了,此时,女儿已经6岁。记得团聚的第一天早上,你起得很早,为我煎了鸡蛋,冲了牛奶,做了一份我很喜欢吃的早餐。这才轻轻地把我叫醒说:“对不起,这么多年苦了你了,我一定好好地弥补。”
常常,半夜醒来的我分辨不出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当听到身边的你轻轻在我耳边低语道:“是的,我们在一起了。”我才会相信:这是真的,真的!我们真的在一起!
1995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已是凌晨1点,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那时你已经是副支队长,你听完电话,边穿衣边对我说有任务,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我坐在床头等啊等,一直到天亮。直到第二天深夜,你才拖着疲倦的身子踉踉跄跄回到家里,一头栽在沙发上便睡着了。看着你浑身上下全是泥水,卷起的裤腿、袖口露出一道道血色划痕,我的心如同刀割一般难受。事后得知:武汉江堤出现了险情,你带着队伍在洪水里整整奋战了一天一夜。
1996年元月30日中午,我正在单位值班,你突然打来电话,说组织上已下了命令,要调你到鄂州担任支队长,今天下午就走。我头一炸,放下电话就往家赶,推开家门,你背着行装正准备出发。我一下扑到你的怀里,“你怎么能说走就走?你难道就不能跟组织上说一下吗?我们才刚刚团聚两年啊!”女儿攥着你的衣角死死不放,放声大哭起来。就在你转身上车的一瞬间,我看到,你的眼里分明也泪花闪闪。
从此,我们又开始了两地分居的日子。这一走,又是6年,直到永别……
在这6年里,最苦的当属我们的女儿。我热爱公安工作,为让上小学二年级的孩子回家能吃上热饭菜,在你的建议下,我买了微波炉,让孩子放学后自己照顾自己。孩子常常靠吃方便面过日子。
多少次,我加班至夜深人静。走在回家的路上,远远便看到一片漆黑的楼房里,只有我家灯火通明。打开家门,照例是电视开着,所有房间的电灯都亮着,女儿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多少次,我叮嘱女儿道:以后睡觉,你能不能只开一盏灯?满脸稚气的她总是答道:“妈,我一个人怕,我不敢。”每每听到这句话,我的心里别提有多难过。在这6年里,我接连住过三次医院。1996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突然腹部绞痛,第二天一大早忍着剧痛到医院检查,确诊为急性阑尾炎。我独自躺在医院病床上,看着邻床病人的丈夫端茶送水、喂饭喂菜,照顾得细致入微的情景,我扭头凝视着窗外的天空,泪水禁不住哗哗往下淌:吴明啊吴明,你要是在我身边该多好啊!
在分离的日子里,我对你有抱怨、有气恼,然而,更多的却是遥远的期盼、长长的思念和无时无刻的牵挂。
虽然时空将我们无情分隔,但只要条件允许,你都会尽力关照我们这个家。清晨,你通常都会打来电话叫我们母女俩起床;晚上,你也会经常打来电话问候。听到你那标准而浑厚的男中音,让我常常感觉到男子汉独具魅力的柔情和细腻。
我也无时无刻不在挂念你。特别是1998年大洪水期间,我怕你身体吃不消,怕你太劳累工作起来不要命……我担心你出事,三天两头给你打电话,你总说没事。当从其他战友口中得知,你头顶酷暑几十个昼夜坚守大堤,并不时用水一遍遍往头上浇,为的是防止因中暑而误了抗洪大事时,我恨不得立马飞到你身边……
在我的眼里,你是一棵大树,永不知疲倦永远伸展着双臂朝着太阳向上向上再向上。在我的眼里,你是一棵大树,尽管我们不能长相守,却能从精神上给予我许多许多。你对家庭、社会及事业的强烈责任感和进取精神,深深感染着我激励着我。
哀乐低回,凝视着黑框里微笑的你,我心如刀绞。你就这样突然离我而去,倒在远离故土的营地,没留下一句话……
久久凝视着黑框里的你,我仿佛听到你在说话,说你仍牵挂着我和孩子,仍牵挂着十年未见的故乡和年迈双亲,仍牵挂着亲如手足的战友们……
我有太多的话想对你说。我想对你说:好久好久以前,我曾许诺过,要为你织一件毛衣,然而,面对太多的工作及其它琐事,我便把这事往后挪,总认为,以后吧,以后有时间一定给你织一件厚厚的毛衣。然而,你的骤然而去,令我自责,令我后悔万分!
我想对你说,我感觉到你似乎没有走,没有离开我们。家里的书桌上,还放着你时常翻看的书籍;柜子里摆着你的一摞摞家信,信纸上似乎还留有你书写时手的余温;就连客厅里,也仿佛还散发着你那特别的气息……
我想对你说,你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子汉。我想对你说,你是一个真正的军人。我想对你说,感谢你塑造了一个真正的我!
流星划过夜空——女儿对你说的悄悄话
听说那晚鄂州下了一场雪,是去年入冬以来鄂州下的第一场雪,爸,你可曾看到?我知道那雪一定好美,好美,对不对?我确信那漫天飞舞的精灵一定就是来接你的使者,你和他们一起飞到了另一个国度,你以后就在那里,看着你日夜挂念的家,看着你的女儿一天天长大……
爸,记得你曾经说过,每当一个好人告别人间,天空中总要陨落一颗流星,前两天一场流星雨刚过,爸,你知道吗?我仰望星空,我在极力寻找那最亮的一颗无名星,因为那颗流星一定是你。流星的光辉是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虽然它的一生短暂,但价值远远超过了恒星,要知道在它划过夜空的一刹那,给人们带来的远远不只是美的享受,还有心灵的震撼和对生命的感悟!
爸,女儿知道43年来你吃了不少苦,你生在祖国的北疆,又是家中的长子,你7岁就会自己做馒头。你的成绩好,从小学开始就一直是班长。你13岁时孤身一人跋涉万里来到武汉读书,不管多大的困难都咬一咬牙挺了过来。你的大半生都是在部队度过的,你第一次回家探亲时我都有8个月大了,你第一次抱我时我用脚使劲地踢你,你第一次当着妈妈的面哭了,爸,你当时心很疼对不对?爸再抱抱女儿吧,女儿好想你,女儿再也不会踢你了!
爸,你到鄂州去了半年的某一天,妈妈和我一同出门时天冷路滑,妈妈不幸被迎面开来的一辆大卡车撞倒在路边,我被眼前的情景吓哭了,我扶着妈妈,不知所措,只是一个劲地在问:“妈妈,你不要紧吧?不要紧吧?”爸,那时我觉得自己真是孤立无援啊,8岁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猛然间我觉得自己长大了,我学会了怎样给妈妈端茶、倒水、喂药,学会了如何照顾妈妈,还学会了一个人忍受寂寞,更学会了什么是坚强。
爸,还记得你放在家里的军功章吧?你很少回来看我和妈妈,每当我和妈妈想你时就会翻翻你的军功章,我们都感到好自豪,我们深知你爱着你的事业,从来不埋怨你回家次数太少。你看到了家人的支持,情不自禁地说:“我好爱这个家!”可是爸,你只跟我和妈妈一起生活了两年,你也总是说,你欠我和妈妈太多太多,你说你将来转业或者退休以后要好好地陪着我和妈妈,你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已经成为了永远永远无法弥补的事情。
爸,你还记得那年春节吗?妈妈在单位值班,你在电话中许诺要把我接到鄂州和你一起好好过一个春节。一路上我都在想,这次我可以好好地乐一乐了。可到了大年三十的晚上你却变了卦,你对我说:“吴岳,站岗的叔叔们一年到头很辛苦,他们也都比你大不了多少岁。你看,现在过年了,叔叔们也都很想家,是不是也应该让他们看看节目,往家里打打电话呢?”其实我已经想到你会这么说。
你替叔叔们站岗去了。满屋里只剩下寂静、怅然和失落。我在想别的孩子们此时一定都在欢欢喜喜地和父母一起过春节,他们的家里一定有热腾腾的饺子,一定充满了欢声笑语……想着想着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天都快亮了,你才回来,你很疼爱地用胡子扎了扎我的小脸,我睁开睡眼看到你疲惫不堪,却仍满怀愧疚地对我说:“对不起啊女儿,让你一人过了个除夕夜。”爸,此时此刻女儿听到你说的这一句话所有委屈都已烟消云散,女儿惟一的心愿就是让你好好地休息一会儿。
爸,如今你真的休息了,透过寒冷的玻璃看到你那安详的紧闭的双眼,我知道你好累。我告诉自己,爸爸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
又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很亮、很亮,我感觉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个永远心疼我,思念我的人,那就是你———我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