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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红了》7:大伯又要走了


(2002-02-05 05:51:18)

在家住了才半个月,大伯又要走了

我连忙安慰她道:“大伯他不会很快走的,走了也会常回来的。他不在家时,我们俩在一起仍旧会很快乐的。”

“那自然喽!”停了半晌,她忽然问,“阿娟,六叔怎么这一阵子都不回来呢?他大哥回家,他怎么也不下乡来看看他?”

我心里一怔,她怎么还念着六叔。但我知道六叔不下乡来的原因,只好淡淡地说:“他功课太忙,大伯去城里在叶伯伯家,他就会去看他的。”

我也不由得记挂起六叔来。一下子我就感到无精打采的,对秀芬说:“我要回书房读书去了。”

“阿娟,”她喊了我一声,悄悄地说:“你若写信给六叔,也代我向他提一句。”

“说什么呢?”

“劝他读书不要太辛苦,礼拜天也来乡下玩玩。”

我点点头,但我没有给六叔写信,也不想要他下乡来,六叔一点一画的性格我知道,他是不会回来的。

大伯从城里回来,才过了四天,竟然告诉大妈说要走了。算起来他回来一共不过半个多月,大妈原说要待两个月的,大伯忽然提前走,她真感到意外又失望,我也是一样。看看秀芬,她一下子就像失魂落魄似的,双颊的红晕也没有了,辫子松松散散的也无心梳理。她从来没有正眼看大伯,总是用祈求的眼神看着大妈,仿佛只有大妈才会留得住大伯。但大妈何尝留得住他呢?他是个一向自作主张的权威男人,他说一,大妈还能说二吗?

他动身的前一天,大妈特地烧了几道好菜,又温了壶陈年老酒,要秀芬也上桌陪大伯一同吃,平常她都是站在旁边侍候的。大伯斟了一杯酒敬大妈说:“要你劳心了。”又斟了一杯,递给秀芬说:“你也喝一杯吧。”秀芬慌乱地接在手里,颤抖着送到唇边,只抿了一口,就放在桌上。头低垂到胸前,就跟第一次刚见到大伯,端茶给他时一样。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我忽然捧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大声地说:“大伯,我敬您一杯,祝您一路顺风,快点再回来。”

秀芬站起身来说:“我去端汤。”就走进厅堂后面去了。她却久久不出来,我不放心就去厨房里看她。原来她站在灶边搓汤圆,锅里水在开。她说:“鸡汤里放几个汤圆,你大妈交代的。”

我知道汤圆是团圆的意思,但这一顿明明是别离前夕的晚餐。短短的半个月,秀芬已经爱上了大伯,愿意托付终身,而大伯却是匆匆来,匆匆去,没有丝毫留恋之情。他回来只是为了娶一个小妾,圆一次房,以后的一切,似乎就交给大妈和秀芬了。大妈是如此地爱怜秀芬,如果没有那个在外路讨的交际花,大伯一定会在乡下住一段较长的日子,或是把秀芬也带出去。但现在他们却非分离不可。大伯和大妈之间,一向好像是手足之情,大妈千般万般地关心大伯,知道他娶了二房,却一点也不生气,又高高兴兴地为他娶三房。她怎么不想想,大伯分身乏术呢?难道她真的只要他每年橘子红时,才回来一次吗?

我看秀芬双手纯熟地搓了好多个汤圆,丢在滚开的鸡汤里,又撒上几滴酒、一撮葱花,盛在大碗里,小心翼翼地端出去,我也跟着出来。她舀了四个汤圆在饭碗里,放在大伯面前,低声说:“趁热吃吧。”

大伯只吃了两个,笑盈盈地对秀芬说:“这两个给你,你也趁热吃吧。”

秀芬迟疑着,大妈说:“吃呀,他叫你吃你就吃,团团圆圆,一双双的汤圆是吉利的。”

我真觉得大妈那神情就像在吩咐女儿。她又说:“厨房里我来收拾,你先侍候他早点睡,明天一早就要动身了。”

秀芬并没听她的,仍旧和我一起帮着把盘碗收进厨房,大伯顾自回房间去了。我回头看了下那贴着双喜布门帘的新房,再看看容颜微带憔悴的秀芬,眼前的情景,使我体会到“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的滋味。但我究竟不是秀芬,她的心头又是什么滋味呢?

第二天,大伯走后,秀芬又搬回厢房,大妈仍让我陪她同住。我们再度并枕而眠。但秀芬总不像以前那么有说有笑。时常呆呆地愣在那儿好半天,跟她说话也像没听见。我知道她是想念大伯,却又不好说出口来,她看一阵《模范青年》,又拿起手工来做,自言自语地说:“这些天都没工夫挑花了。”

“你的手工很细。”我说。

“我倒是把一个从家里带来老早就绣好的小荷包给你大伯了。”

“真的呀?”

“他好像很喜欢的样子,就收在口袋里了,也不知他会不会丢掉。”

“不会的,他一定会喜爱它的。”但我忽又想起那个交际花姨太,她若是看到了,可不大好呢。

“你写信给大伯的时候,代我提一笔。”

她的神情,就跟要我在写信给六叔时,代她提一笔一样。我弄不明白,在她心里,大伯与六叔都是她想念的人吗?她对六叔的印象是一位会照顾人的大哥,对大伯像是一位最亲的长辈,但又是她同衾共枕过的丈夫。她一定是更记挂大伯吧。

大伯给大妈的信,仍旧是简简单单几句,最后加了“秀芬均此”四个字。大妈递给她,她总是看了又看。跟大妈一样,嘴角笑眯眯地。她认得的字比大妈多,因此说:“信真短啊!”

她陪我在书房里读书,也提起笔来练字。先生说:“你就抄《心经》吧!”她摇摇头说:“《心经》太长了,我要抄唐诗。”于是她就一首首地抄起唐诗来,边念边抄,抄的都是短短的绝句,有不认得的字就问我。抄到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她念了又念,问我巴山在哪里

,我说“在很远的四川吧,”她说:“太远了,就当它是在我们这里。”她想了一下说,“我把这首诗抄了,你寄信给大伯时,把它封在里面。”

“大伯看了一定很高兴,他知道你读过书吗?”我问。

“我跟他说过读过几年小学,兄嫂不让我再读了。他叫我再跟你读书写字,他说会寄些浅的故事书给我看。”

她一直在盼那些故事书,但大伯一直没有寄来,她有点失望,但仍重重复复地抄那首诗。她说这首诗很好懂,先生摇头摆脑地唱起来又好听。但她一遍遍重复地抄,抄了就撕。“抄抄诗,写写字真好,什么心事都没有了。”她说完就把小嘴抿得紧紧地,再不像以前那样有说有笑地给我讲她小时候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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