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娃娃碎了,秀芬小产了
秀芬忽然想起她的包袱来,叫我打开,说里面还包了个磁娃娃。原来她走得那么匆忙,还带着磁娃娃呢。我连忙打开包袱,取出红布包一看,磁娃娃竟然断成两截。秀芬的脸色马上发白,颤抖着声音说:“怎么会碎的?一定是我不小心跌跤时砸碎的,怎么办?怎么办?”
“不要急,再去庙里抱一个来好了。”我尽量轻松地说。
“这是不能打碎的,大妈看见了会生气的,你给我收起来。”她的声音低微,脸色越来越苍白,磁娃娃碎了原是件普通事,但在秀芬心里却留下了阴影,我也随着惴惴不安起来。
傍晚时分,秀芬忽然肚子一阵大痛,接着就出血,秀芬小产了。大妈一边流泪,一边把我推出房门,我心慌意乱,真像将有大祸临头似的。从窗子里看见秀芬脸色像白纸,我真以为她已经死了。
郎中来把了脉,说胎儿掉了,年纪轻,养一阵就好,也没给开药方就走了。大妈既担心秀芬,又心疼胎儿,嘴里却也不好再埋怨秀芬,叫她好好休养。秀芬没说一句话,精神却一天比一天萎靡,茶饭不思,只是昏昏沉沉地躺着。有时烧得脸血红,有时又脚手冰凉,额角不时冒冷汗。郎中再来把过脉,说是产热症。不能喝凉茶,不能吹风,过四五天自会退烧,也没开药给她吃。但才两天,秀芬热度越发高了,整天闭着眼睛,给她喂点开水,舌头是黑的。大妈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本来就是最会发愁的人,这下胃气又痛起来了。她去问先生有什么主意?先生说,该写封信告诉大伯知道,“秀芬病了,胎儿也没有了。”看他这下子回不回来。阿川叔去邻村请了个郎中来看,吃了药,热似乎退下些,郎中说急不来的,是出血太多,底子太亏了。
我晚上不能陪她一床睡,白天除了在书房读书,总是坐在秀芬旁边陪她。眼睁睁看她病成这个样子,心中真是悔恨,不该不拦住她大清早走山路回哥哥家,不跌那一跤,胎儿不会掉,她不会这么心疼,身体也不会这么吃亏。想想她把整个心灵都托付给大伯,大伯对她却一点不关心。二姨太来,究竟是大伯事先知道还是不知道呢?总之,秀芬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不都是大伯害的吗?
我越想越担心,也越替秀芬不平。趁秀芬睡着时,就到书房摊开纸给大伯写信。告诉他秀芬病了,请他回来看她。先生说:“我来加一笔,加个信封寄到他公事房去,比较放心。”
我忍不住问先生,“先生,您天天拜佛,佛应当是顶顶慈悲、顶顶公平的,秀芬这样好的人,佛为什么不保佑她?”先生给我讲课时,一向言笑不苟,可是这会儿他显得很和蔼关心,他叫我在佛堂前的蒲团上跪拜,虔心念佛。用沉静的声调对我说:“阿娟,不要怨佛怨菩萨。世间事,都不是人的力量能够挽救的,秀芬是个好姑娘,菩萨会保佑她的。万一有什么,也是她前生数定。你也十六岁了,读了一些书。世上许多事,看去都是不公平的,但我们也不能抱怨。这都是佛家说的因果,都是数定的。”
先生的话,我半信半疑,什么叫做因果,什么叫做数定呢?秀芬这么好一个女孩,难道是她前生作了孽,今生来受罪吗?大妈这么勤俭善良,她却一生劳累担忧。那个交际花姨太,就该一生享福吗?这是公平的吗?
我把信托阿川叔带街上寄了,回到厢房,在秀芬床沿上坐下,看她微睁双目,精神似乎好些了。我轻轻捏着她的手说:
“你吃了药,睡得很好。”
“我没有睡着,在想好多事,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讲。”
“等精神好点再讲吧!”
“我心里像挖空了似的。喝点粥又想吐,看来很难好了。阿娟,我真生气,我对不起你大妈大伯,没有当心身体。”
“不要跟自己生气,病好了就什么都好了。”
她摇摇头说:“不一样了,现在没有指望了。”
“以后的日子长得很,大伯不久会再回来的。”
“阿娟,你是没有看见那个姨太,你若是看见了,就知道大伯那次回来,为什么很快就走了。你大妈是豆腐心肠,就算再厉害的人,也斗不过那个姨太。大妈一辈子住乡下落得心清是对的。”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我生怕她太累,劝她少说话,她平时从来也没这样爱讲话的。她又叹了口气说:
“我真想再见你大伯一面,路这么远,他哪里还会再回来呢?”
真没想到她与大伯短短时日的相依,竟会对他这般的一往情深,真个是像戏台上唱的“一夜夫妻百日恩”吗?大伯这样一个对小辈严峻的男人,秀芬战战兢兢地做了他的小妻子,他却一下子就赢得了她的心,秀芬真是个痴情女孩啊!想到这些,我不由得低头不语。半晌才说:
“先生劝你念观世音菩萨,菩萨会保佑你的。”
“观世音菩萨给了我娃娃,我不当心砸掉了。我还记得在庙里求的梦,那扇厚门上给一枚大钉子钉死了,明明不是个吉利的梦,老法师还说是添丁呢,现在不是不准了吗?”
她还是念念不能忘记掉了的胎儿,她是陷在幻灭的痛苦中。除非大伯再回来,没有办法能使她再点燃起希望。大伯若是收到信不回来,我真不能不恨他的绝情冷酷了。但我不敢告诉秀芬已写信去了。
我想起六叔来,自从那次他提前回城后,就没再下乡来过。我真盼望他能来看看秀芬。她病成这个样子,难道不该让她见见家里的亲人吗?
于是我偷偷到乡公所打个电话给六叔,请他无论如何回来一趟,看看秀芬,我天真的想法是,希望六叔能给秀芬一番开导,让她知道人人都关爱她,让她懂得,天地间原有种种
不同的爱的。
六叔一听秀芬有病,就毫不犹豫地答应回来了。
为了纾解秀芬郁结的心事,我就先告诉了她,六叔要回来了。她疲倦的眼神,似乎闪起一丝光彩,却问我:
“他怎么想到回来的呢?”
“我告诉他你病了,他要来看你。”
“他还是不要来的好,大妈同阿川叔都会不高兴的。”
“自己一家人嘛,彼此都应当关心的。”
“你不要对他讲我的病情,我不要他知道。”她黯然地说,我可以想像到她复杂的心情,也不免感触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