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师冬夜托孤
这是美林当助教第二年暮秋发生的事情。
这年秋,苏联芭蕾舞剧团在民族文化宫演出《天鹅湖》。能一睹充满美的线条和旋律的世界最高水平的表演,对一个青年美术工作者来说,当是一大快事。这天傍晚,美林身穿深灰的小大氅,衣兜里揣着提前购得的票,穿街过巷去赶公共汽车。
霜风乍起,树头上的秋叶飘飘洒洒,美林低首逸兴遄飞地追赶着落叶。忽然,一双黑色布鞋一点点向他“移”来,美林抬头一看,是一衣衫不整、面容憔悴、披头散发的女孩儿,双臂伸直成“大”字形,挡住他的去路。美林想尽快避开她,可是他向左行,姑娘就往右赶;他向右溜,姑娘就往左撵。任你怎样迂,那姑娘总是不放美林过去。
美林不得不开口问:“你拦我干啥?有事吗?”
那姑娘用手一指路旁一个门洞说:“这是我的家,我爸爸病得快不行了,爸爸对我说,你出门后碰到的第一个男同志,就要拦住他,把他请到家中……”她望着美林,“大哥,你就跟我走吧,我爸爸有事要向你交待……”说到这,姑娘两行悲伤的眼泪涌出了眼眶。
姑娘带美林走进屋内,掀开东里间的门帘,美林看到,一张木床上躺着一个病人。见美林一来,他就挣扎着坐了起来。他大约六十岁上下,白发蓬乱得像一堆荒草,目光涣散呆滞,脸色如同干瘪的黄菜叶,呼吸显得急促。
看到这奄奄一息的病人,美林趋上前关切地说:“大伯,你有啥事要我帮忙,就说吧……”
病人半倚在床头,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讲了他所以叫女儿“请”他来家的缘由。
病人姓胡,上大学时学的是中文,现在某中学教语文。刚才领美林进来的姑娘是他的独生女儿,名叫胡蓉。胡蓉的妈妈是个唱京戏的旦角,生下胡蓉不久,琵琶别抱跟人跑了。胡老师既当爸又当妈,好不容易把胡蓉拉扯到十七岁,今年已上初三了。两个月前,胡老师忽然查出肝癌,已到了晚期。近十天,病情加剧,疼痛难忍,已有两三天滴米未进了。胡老师没有三亲六故,知心朋友只有胡蓉学校的教导主任。他有心“托孤”,但又怕教导主任无分身之术。怎么办呢?
听罢胡老师如泣如诉的讲述,美林的心禁不住一阵阵抽搐,眼前这父女俩的命运太悲惨,也太值得同情了。他早把看芭蕾舞的事儿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胡老师见美林黯然神伤,判定他有副慈柔心肠,那凹陷的脸上有了几丝笑意。他攒攒气力指指旁边的三屉桌说:“我是一个穷教员,没有给女儿留下什么东西,里头有八百元的存折,三十斤粮票,还有这房子和书全交给你了……”
美林见素不相识的胡老师对自己这般信任,忙掏出自己的工作证,递给胡老师,毫不踌躇地说:“胡老师,我是工艺美院的助教,胡蓉的事情我一定想法儿,您就放心吧……”
胡老师微微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弱而发颤地说:“……胡蓉算是遇到恩人了……你能不能陪我一会儿,让胡蓉睡会儿觉……她,她……”胡老师越说声音越低,嘴角耷拉下来,又昏迷过去了。
美林见状,先打发眼皮儿睁不开的胡蓉到西里间屋去休息。
胡蓉劳累到极限,头一挨铺板,就沉沉睡了。
蓦的,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从东里间传来,美林进去一看,见胡老师又坐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亮泽,脸上也出现了红光。见美林仍在守护他,嘴角急剧地蠕动,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美林上去一扶,他訇然倒下……
就这样,胡老师带着遗憾,带着眷恋,“回光返照”了一下,就匆匆地走了。
衣不解带的胡蓉这时候已经睡了有七八个小时,听到动静,翻了一个身儿。问:“怎么啦?”美林答:“没事儿,你爸爸还在睡着……”
转眼到了七点半钟,美林才喊醒又睡着的胡蓉,告诉她,她的父亲已在凌晨三点去世……
听此噩耗,胡蓉骇急地扑到东里间房里,上床便双手抱住父亲僵硬的尸体,猛地憋过气去。过了会儿她才缓了过来,接着就是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