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毓秀一贯教导女儿: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个人生信条,很早就渗透到曾芒芒的血液中去了。其实,所有的妊娠反应,曾芒芒都有,但是她能够克服和忍耐。高勇在防汛回来之后,忽然有所歉意。很可能是与男人们呆在一起,大家进行过初为人父的交流,相比之下,高勇觉得自己的态度不妥当。高勇鹦鹉学舌地说:“我很高兴我要当爸爸了。”高勇说这话的时候,曾芒芒正在洗头,水搅得哗哗响。她回应说:“很好。”她没有说“高勇,你这句话来得太迟了牎”芒芒不刻薄。芒芒不敏感。芒芒愿意迟钝一点。迟钝一点,自己不疼,别人也不疼。高勇还是鹦鹉学舌地说:“你想吃点什么就说。”曾芒芒说:“好的。”可是曾芒芒从来都没有告诉过高勇她想吃什么,高勇的复习考研高于一切。
半夜,曾芒芒饿醒了。曾芒芒想吃用四川泡菜的做法泡制的芹菜根。这是她从来没有吃过的菜,也是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菜。在这个夜半之前,她也不知道芹菜根是否可以吃。然而,她饿醒了,睁开眼睛,好像鬼魂附体,认定芹菜根是可以吃的,而且泡成酸菜以后,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也是唯一可以救她一命的食物。芹菜根牎哪里有芹菜根呢?熬到天亮,曾芒芒气息奄奄。她用仅剩的生命力,支撑着自己的双腿,挤上公共汽车,奔到厂里,一把抓住庞大姐的手,说:“我要吃酸过的芹菜根牎”
庞大姐说:“好牎有组织呢牎”庞大姐立刻拿出全厂女职工的登记表格,把四川籍贯的已婚女职工,用红笔,全部标了出来。然后,挨个往她们所在的岗位上打电话。谢天谢地牎打到第32个电话的时候,对方操着一口四川话,不紧不慢地说:“这有啥子稀奇嘛,我家里的泡菜坛子里,天天都有酸菜。芹菜根?小菜嘛。不稀奇嘛。有的是嘛。”
庞大姐以计划生育办公室的名义,撒谎,找借口。几个女人,被厂里的车载着,直奔轧钢厂的宿舍区。曾芒芒抱着泡菜坛子,热泪盈眶。她看见碧绿的芹菜根了牎但是她只吃了一口。一口,就够了,吞咽下去,人就神奇地恢复了冷静。芒芒的灵魂回到了芒芒身上。
曾芒芒怀孕6个月,高勇考研落榜。高勇无法相信自己的落榜,因为他考得很好。现场的感觉很是不错。他们会不会把考卷弄错了?会不会是判卷有误?大家都认为主考方会犯各种低级错误。晚上,高家全家人团团围坐在客厅里,紧急磋商怎么办。高勇抽烟,一个劲地抽,指头掐住太阳穴。高德静举了许多例子,证明主考方犯错误的比例之高,高得惊人。任天育向儿子详细地询问了考题,并且与儿子一起,重新解题。后来他们一致认定,设法查阅考卷。按规定,考卷已经封存,是不让本人查阅的。高德静任天育夫妇动用了他们所有的上层关系,曾分地郝毓秀也帮了一点忙,给朋友写了纸条。高德静夫妇每天夜晚出门,轻手轻脚,生怕碰上邻居,他们的包里,提着高级香烟和茅台酒。他们终于从国家高等教育委员会一直攻关到省教委,打通了各处关节。经过反复地核查试卷,他们只好接受了现实:高勇此次考研失败。
高勇受不了了牎他从小到大,在学校的考试中,就没有失败的纪录。他经常在玩笑中,与同事吹牛,他说他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考试。热电厂人人都知道高勇在考研。高勇想自己在考研之前是不是太趾高气扬了?好像离开这个破厂,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一下子,高勇生病了。长了这么大几乎没有生过病的人,生病了。很重的感冒,全身骨头痛,发烧,咳嗽。他还是不肯去医院,只肯在家里吃一些日常感冒药。整天地躺在床上。被子一直捂到下巴底下,直哼哼。曾芒芒问他哪里不舒服?他说哪里都不舒服牎曾芒芒说:“其实无所谓的,现在考研的年龄放宽了,35岁之前都可以考。机会多的是。身体是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