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走一个村庄,都会吸引来一大堆看热闹的人,有些人看我们一家很可怜,也会主动端来饭菜救济我们。而我就像一只“大牛”,后面牵着七只小牛走路,当然全部都是赤脚的。
乡下人大多养有动物,一不小心就会踩到牛粪、狗粪或是家畜的排泄物上,湿湿地沾在脚上。我那时年纪小,也不知道臭,只觉得好笑。不过只要我一笑,父亲虽然失明,但拐杖立刻会飞过来,狠狠地打在我身上,然后要我拿小脸盆去水沟盛水清洗,这才再上路。
每天这样赤脚走路,我们的脚底早已结了一层厚厚的茧,坚韧得连踩到玻璃上都还未必刺得破哩牎就算真的脚底被铁钉或其它尖刺物割伤,爸爸自有妙方———铁钉玻璃割伤便用泥沙来敷,被狗咬伤则用猪粪当药擦。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卫生不卫生,从小在地上爬,饿了便抓泥土往嘴里塞,别人施舍给什么我们就吃什么,有时饭粒掉在地上,捡起来也顾不得脏不脏,还是一样吞进肚子里。
通常,天还未明,我和爸爸便准备出门了。
从我们所居住墓地里的百姓公庙,走出墓地,翻过一个小山头,经过田埂小径,穿过乡间大道,到最近的村庄通常还要走一至两公里的路程,道路颠簸,我牵着爸爸一路小心地走。
来到村庄后,爸爸带着我一户一户去敲门。那时我年纪小,爸爸又是瞎子,常常有许多状况都搞不清楚。有一次我们来到一户人家,门一开,屋里的主人出来啐一口口水,破口大骂:“瞎子啊?没看见我们家在办丧事吗?”我是真的没有看见,那时我的身高还不到一百公分,哪里知道这是丧家?爸爸连声道歉后,两人赶快离开。换到另一家乞讨,还没走近,一只大狗便汪汪叫着冲了出来,我们吓得拔腿往后跑。一个瞎眼,一个小孩,搞不清方向,慌慌张张地一跑就撞在一块,我被爸爸压在身下,痛得哇哇大哭,爸爸还狠狠地骂道:“我是瞎子,你也没长眼睛吗?”
我揉着疼痛的膝盖,一面哭一面牵着爸爸往前走,爸爸又生气地骂我:“哭什么哭牎”
我不敢再出声,鼻涕一抹,委屈地撇着嘴向前走。好不容易有一家主人端出了一碗剩菜饭,远远就能闻到饭的臭酸味,但我们还是感谢再三。往隔壁再敲门,主人一出来就愁眉苦脸的,他看着我们说:“我穷到鬼都要捉去了,还欠你们来救济呢牎孩子兄,你那些饭给我们吃好不好?”
看到他要我的饭,我吓一跳,拉着爸爸快快离开。没想到世上有人连乞丐的饭都要,我真是想不通哩牎
时近中午,小脸盆里只有两碗饭的分量,怎么够一家人吃?正好村庄里菜市场中的菜贩子要准备收摊了,我便带爸爸去向水果摊商乞讨,远远的一群小孩看到,叫着:快看哪牎乞丐,乞丐来了,脏鬼,讨厌鬼,臭乞丐子来要饭牎
菜贩子看我们可怜,便将一些摔伤碰伤卖不出去的烂水果送给我们,虽然这些水果部分已经烂掉,但是吃起来还是很香很甜的。
我将好的一部分留给爸妈,自己则吃剩下的部分。现在回想起来,在那么小的年纪里,我是怎么克制自己的欲望,情愿自己吃少一点、差一点的,这样的孝心究竟怎么学来的?真是不能明白。
生活的压力让我比一般的小孩早熟,四岁开始,我已经懂得靠自己的劳力去赚钱养家了。
由于四处行乞的原因,我们很容易知道村子里哪一家有死人,哪一家在办丧事,只要一打听到,我们就要赶快前去,问问丧家有没有欠人手?需不需要人来抬“连竹”、“连钟”?所谓“连竹”、“连钟”,就是丧家出殡时,走在丧礼行列前方的红旗与白旗。“连竹”是在一根长竹竿上绑着红布条,“连钟”则是在竹竿上挂着一张白布,要由两个人各拿一边,也就是国语说的“白幡”。
有人也许会忌讳去帮这个忙,可是对我这个从小在坟墓地里长大的小孩来说,去抬连竹、连钟可是不可多得的好差事。首先,丧家一定会包一个红包给我们,工资大约是二角至三角,还可混饱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