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人:孔媛(化名),女,21岁武汉某高科技公司职员
记录人:金报记者李芳
时间:5月12日
地点:金报编辑部
孔媛到编辑部找过我两次。4月27日,她来找我时,大雨滂沱,她的牛仔裤湿了半截,我见她冷得发抖,就让她赶紧先回家,换换衣服,约好时间再谈。
她向我倾诉的时间不长,我的感觉是她的故事“离奇得让人怀疑它的真实性”。但是我很担心她,她怀有身孕,有强烈的妊娠反应。
按照如今通行的审美标准,除了肤色白嫩外,孔媛离“漂亮”还有一段距离。而且,她穿着一件肥大的土黄色工装式夹克,无论颜色和款式都不适合她。她在我面前刚一坐下,就不安地用手揪自己参差不齐的短发:“我以前的头发长长的,是我自己生气后乱剪一通就成了这个样子。”在短短的半个小时谈话里,她不太清楚的吐词是关于她叔叔、她叔叔对她不轨、而她发现自己竟不幸怀孕了等方面的内容。也许是太过紧张,她说一句话就长时间地停顿。
第一次离开编辑部时,孔媛没有给我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我送她出去时,告诉她,虽然我没有听清楚她究竟遭遇了一件什么样的事情,但是我很关心她,如果她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她的眼泪竟然夺眶而出:“谢谢,我会再来的。”
自从那天钻进密集的雨幕中后,孔媛这个谜一样的女子就神秘地消失了。偶尔我会想到她,我希望她说的都不是真的,因为对一个受过现代文明教育的人来说,接受她所说的一些事情,总让人感到人类的伦理被践踏了。
5月12日下午,天上飘着蒙蒙细雨,我刚进办公室,同事就对我说:“有一个女孩在等你。”一个女孩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向我点头。我观察了几分钟,才认出是孔媛。她的变化太大了:穿着粉红色的针织毛衣、牛仔裤,拎一个小小的米黄色手袋,头发也打理得层次分明,富有动感。
我给孔媛倒了一杯水,微笑着说:“你的状态好像很不错哦。”她点点头。
我家有恩于他,他也有恩于我
我买了今天下午去深圳的火车票,在离开武汉之前,我强烈地想见到你,当时,你眼中的真诚和同情,深深地感动了我。我向你倾诉的事情,我自己至今都难以置信,但是的的确确发生了。
我叔叔。
孔媛冷笑了一声。
他是一个有相当级别的干部,他能有今天,完全得力于我爸爸当初的支持。如果不是我爸爸从经济上资助他,他没有办法读完大学,没有办法结婚。他很怕我爸爸,但是他也曾用心地回报我们,我能到武汉上学,是他找了很多关系办成的。
我挺感激他的,他给了我改变命运的机会。发生这件事,有一些前提。
我还在老家上初中时,我的姑奶奶突然不和我们家来往了,以前,她和我们家走得特别近,后来,有一个晚上,我无意中听到父母说,是我那回家休假的叔叔强奸了我姑奶奶未过门的儿媳。
我叔叔和婶婶关系很僵,他们结婚十多年才有小孩。我在武汉上学时,一有时间,就去他们家帮着带小孩、做做家务,感觉婶婶的精神状况不是很好,她还进医院治疗了几个月,医生说是忧郁症。
我知道叔叔在外面有女人,是我亲眼见到的,她是一家餐馆的老板娘,丰满艳丽,我坐公共汽车经过那家餐馆时,看见她送叔叔出来,很亲密的样子。这些,我没敢对婶婶说。只是悄悄告诉了我爸爸,他听后,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大专毕业后,我被深圳一家计算机公司聘用,在流水线上负责产品测试。由于我工作努力,公司又把我抽到销售部,可能由于我来自生产一线,熟悉生产流程,而且为人诚恳,客户很满意,接了不少单子。
我刚去深圳时,有一个非常要好的大学同学要我和她的堂哥孙启(化名)联系,让我有什么事情就找他。她同时也给孙启打了电话,要他关照我。孙启很负责,专门到我们公司找我,他的公司就在我们写字楼对面,两栋写字楼共用一个大餐厅,吃饭时,我们经常会不期而遇。
离开深圳,是为了离开一个人
2000年深圳举办高交会,公司组团参加,我也在其中。高交会开幕那天,我到晚了,又把入场证件忘在了同事那里,保安拦住了我,不让我进去。我急得团团转,这时孙启也来参加高交会,他就给了我一个出入证,而且一直陪着我。我接待的客户,有好几个人说法语,我听不懂,他就给我当翻译。中午,孙启请我吃饭,我特别感谢他让我绝处逢生,有说有笑,很开心的样子。他怔怔地看了我半天,告诉我关于他的很多事。我这才知道,原来开名车、住别墅的他,外表看上去风光无限,个人生活相当不幸。
孙启研究生毕业时,染上了肝病,不仅没有单位愿意接收他,他还没有钱进医院。后来,珠海一家著名电器企业的一个女副总收留了他,公司出钱给他治病,而且频频提拔他,不到28岁,孙启就位居营销部部长的要职。后来,孙启辞职自己开公司,女副总也从人力资源上给予了他大力支持。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女副总厚待孙启,并不是演绎千里马与伯乐的故事,而是有条件的:她要孙启娶她的侄女,一个31岁没有结婚的女人,有先天性心脏病。
像所有的读书人一样,孙启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更何况女副总于他有如再生父母。所以,他娶了这个他根本不爱的女人,生了一个女儿,不幸的是,女儿也是先天性心脏病患者。
当孙启告诉我这一切时,我对他除了崇拜之外,还平添了同情。可能分享人的秘密会让人亲近起来吧,这以后,孙启经常来找我,我和他一起去逛街,一起到海边玩,甚至我买衣服,他都积极参考,他说好,才让我买。
我一直叫他“大哥”。可是,渐渐地,我觉得我们俩的关系有点不正常了。
有一次,我随他去公园玩,我们走到树林深处,看见有很多情侣在窃窃私语,我赶紧扭头就走,但是孙启突然紧紧地抱住我,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挣脱他。类似的事情,以后又发生了几次,他甚至还不经我的同意,带我去看房子,问我喜不喜欢,说要送一套房子给我。我感觉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就辞了职,逃一样地回了武汉。
防了别人,却没防亲人
春节后,我开始在武汉找工作。正月十五,我去叔叔家,他问我:“你和那个男人什么关系?”口气很凶。我一愣,叔叔冷笑:“你到深圳去了一年,就有男人电话跟着来啦。”他继续说了下去,我才听明白,原来孙启从我同学那里弄到我家里的电话,打到我家里找我,家里人说我来了武汉,他诈称是我以前的同事,得到了我叔叔家的电话号码。
叔叔问我:“他打了好几次电话找你,好像很急哦。”我低着头,不知说什么好。他又说:“你过来。”我就走了过去。
就算我防任何一个,也不会防我的亲叔叔啊。
孔媛的声音一下提高了好几度,脸也胀得通红。
事后,他竟然还威胁我:“你要是把这件事说出去,这个家就完了。”他指的家,是我们这一个家族。
我想过报警,可是我不敢,我无法想像父母知道这件事后会有什么反应。他说得不错,他现在是我们这个家庭的支柱,他一倒,我们这个家就完了。最终,我没有走进派出所。
当我发现我怀孕后,给他打电话,他在电话里狠狠地骂我:“你去死,你不要害我。”那天,如果不是到你这儿来,我可能会想不开。
更荒谬的是,我做了人流后,他打电话到我单位,知道我没上班,还派他的那个餐馆老板娘情人来照顾我。我不理她,她也不觉得没趣,给我炖鸽子,忙得不亦乐乎,还劝我:“媛媛,年轻人谈恋爱是正常的,但是一定要注意。”
我心里堵得慌。
孔媛喝完了杯里的最后一点水。
不说出来,我怕我不会轻松地去深圳。我想说,女孩子时时刻刻都要警惕,这世界上,陷阱太多了。
编后:从法律的角度来说,孔媛没有捍卫自己的权利。她已经选择了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也就没有办法苛求她这个未经风雨的女孩应该如何如何,在情与法之间挣扎,承受一些匪夷所思的磨难,她已经够不幸的了。孔媛说得很好,这世上,陷阱的确很多,每一个女孩,都要用心地保护自己。